临盆那夜,长安城又落了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雪落在未央宫的金瓦上,落在宣室殿的窗棂上,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层薄白。宣室殿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的火光把整座殿照得暖融融的,与窗外的寒意隔成两个世界。李诗年靠在榻边,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知道这是什么。她看着窗外那些细碎的雪片,想起三年前在甘泉宫的那个夜晚。那是她第一次生孩子,疼得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手攥着被褥攥出了洞。她记得卫子夫握着她的手,记得赵婕妤站在门外,记得刘彻赤着脚站在产房门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这一次不一样。她在宣室殿。她自己的殿。窗外有雪,殿内有炭火,枕边有刘彻,隔壁有未央。她的肚子又开始发紧,这一次比刚才疼一些。她没有喊,只是握住身边刘彻的手。他没有睡,几乎是她一握紧,他就醒了。他坐起来,低头看着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要生了?”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慌张,没有像上一次一样赤着脚冲出去喊人。他转过头,对守在殿门口的内侍说了一句:“去请太医。叫皇后和赵婕妤来。”
内侍应声而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掌在她手背上稳稳地覆着,指腹上那些旧茧,贴着她的手背,厚而干燥。
“你怕不怕?”
她摇了摇头。“这一次不怕。”
他看着她,片刻后说:“朕在这里。”
这一句话,和当年在甘泉宫说的那句一样。但他的声音比那时候稳了很多,手也稳了很多。
太医来得很快。接生的嬷嬷也到了,是甘泉宫那位有经验的老人,刘彻特意从甘泉宫调回来的,早早就在宫里等着了。卫子夫到得也快,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有些散,但她走得很稳。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进内室,在李诗年身边坐下来,握住她另一只手。“本宫在。”
赵婕妤来得晚一些,因为要先安顿刘弗陵。她走到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边,看着内室的方向,像三年前站在甘泉宫产房门口一样。但这一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不知道里面那个女人是敌是友。现在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知道里面有一个人正在生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叫她的儿子“哥哥”。
阵痛一阵比一阵紧。李诗年咬着牙,跟着嬷嬷的节奏,用力、歇、用力、歇。她比上一次有经验了,知道怎么省力气,知道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不该使劲。她的额头上有汗,但她的呼吸是稳的。她的手被两个人握着——左边是刘彻,右边是卫子夫。
“夫人,看到头了。您再用一次力。”嬷嬷说。
李诗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要被折断了,手攥着刘彻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叫了出来——不是惨叫,是闷闷的、用尽全身力气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推出去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孩子的哭声,洪亮的、响亮的、像是要把整座宣室殿都吵醒的哭声。嬷嬷把孩子接在手里,利落地剪断脐带,用温水洗净,然后用布包好,送到她面前。“昭仪娘娘,是个小公子。很壮实。”
李诗年靠在枕头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猴子。他的哭声很大,大到她耳朵都有点嗡嗡响。她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哭声小了一些,像是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她没有再让他哭,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了,别哭了。娘亲在。”
孩子的哭声渐渐停了。
卫子夫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嬷嬷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眉眼像你。”她说完,转身走出内室,走到殿门口,对赵婕妤点了一下头:“是个儿子。”
赵婕妤站在殿门外,没有踏进去半步。她听到卫子夫报的那句话,先是顿了一下,紧接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内飘了一瞬:“平平安安就好。”
刘彻还坐在榻边,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像是忘了松开。他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还有她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低哑:“叫什么?”
“陛下取吧。”
他想了想。“刘未平。”
“为什么叫未平?”
“未央的未。平安的平。”他说,“未央已安,未平尚在。”
李诗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未平。刘未平。”
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他正在扭动身体,小手张开又攥紧:“未平,你父皇给你取好名字了。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
未央是在半夜被吵醒的。她揉着眼睛从自己的小床上坐起来,听到隔壁传来哭声,赤着脚跑过来。她站在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到母亲躺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踮起脚尖,看着襁褓里的那个小人:“这就是弟弟吗?”
李诗年点了点头。“嗯。他是你弟弟。叫未平。”
未央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头碰了碰弟弟的脸。未平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像是在找什么。未央收回手,仰起头看着李诗年。“他会说话吗?”
“还不会。要等很久。”
“那他会走路吗?”
“也要等很久。”
未央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到外间。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了,手里攥着那只布偶熊。她把布偶熊放在未平的襁褓边上。“这个送给你。你好好睡觉。”
未平在小襁褓里哼了两声,像是应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长安城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宣室殿里,炭火还烧着,未央在榻边睡着了,脑袋歪在李诗年的枕头上。未平在襁褓里也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又轻又匀。李诗年靠在枕头上,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睛,但她没有睡。
刘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从她喊疼的那一刻,到孩子哭出第一声,到未央跑来送布偶熊,到卫子夫和赵婕妤一前一后离开,到天光从窗棂缝里渗进来,他一直坐在这里。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边那两个孩子——一个睡着了,一个刚醒。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未平,又看了看未央,最后看向他:“陛下,您不睡一会儿?”
“朕不困。”
“您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朕知道。”
她没有再劝。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他的手:“这一次,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嗯。”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长安城安安静静地醒了过来。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晨光落在榻边四个人的那一刻。刘彻坐在榻边,李诗年靠在枕头上,两个孩子依偎在她身侧。
李世民站在天幕前,没有立刻开口。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未平。未央的未,平安的平。”
长孙皇后站在他身旁,眼眶微红,但嘴角是弯的:“他说‘未央已安,未平尚在’。他把两个孩子,都放在他给她取的那两个字里了。”
李渊坐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一幕,看了很久。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声音很轻:“她生了。生了一个儿子。叫未平。”
陈思思看着水镜里那盏晨光中的铜灯。“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她一个人在甘泉宫等。这一次她身边有人。”
齐娜抱着娃娃,声音也轻轻的:“未央给弟弟送了布偶熊。她说‘好好睡觉’。”
颜爵站在浮云台边缘,合着的折扇被握在手心里,没有打开。“未央已安,未平尚在。”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轻声说道:“他用了一整夜,等了这一句话。”
水镜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