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又来了,但未央宫的冬天,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宣室殿的炭火烧得很旺,铜炉里的火光把整座殿照得暖融融的,与窗外的寒意隔成两个世界。李诗年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肚子已经显怀了。七个多月,圆鼓鼓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她低头的时候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手里握着一卷书——不是她写的,是太学新送来的一卷经义,她正慢慢看。
未央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给自己的一只布偶熊“盖被子”。她盖得很认真,把布偶的每一个角都掖好,然后抬头看了李诗年一眼:“娘,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一两个月。”
未央想了想,凑过来,把耳朵贴在李诗年的肚子上。她听了半天,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他在里面睡觉。没有动。”
“他在休息。等睡醒了,就会踢了。”
未央点了点头,又把耳朵贴上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哎呀”一声,直起腰,小手捂着耳朵:“娘!他踢我了!踢到我耳朵了!”
李诗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耳朵:“他跟姐姐打招呼呢。”
未央捂着耳朵,又凑过去,对着肚子小声说了一句:“我是姐姐。你出来以后,要叫我姐姐。”
刘彻正从殿外走进来,头上落了几片细碎的雪。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看着这一幕——未央蹲在李诗年脚边,对着她的肚子说话。他站了片刻,等雪化了,才走进来。未央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父皇”,又转回去继续和肚子说话:“父皇回来了,你也打个招呼吧。”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未央“呀”了一声,很满意:“他打招呼了!”
李诗年抬起头看着他,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衣料,那里的温热与他的手掌相近。肚子里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踢了一下,正正地踢在他的掌心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他没有收回去。
“陛下,”她轻声说,“您今天回来得早。”
“没什么事。早回来陪你。”他顿了顿,“你走不动了,朕抱你过去。”
“臣妾走得动。就是慢一点。”
“朕抱你。”
她看着他,没有再推辞。他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绕过膝弯,把她从榻上抱起来。他的动作比从前慢了——毕竟也快七十了——但很稳。她的脸在他肩侧。走到寝殿只有几步路,他抱着她走进殿里,把她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你好好躺着。别乱走。”
“臣妾还有几页书没看完。”
“躺着看。”
“躺着看脖子酸。”
他看了她一眼,顿了一瞬,妥协了:“坐起来看,靠在枕头上。”
她笑了:“好。”
赵婕妤现在来得更勤了。她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有时候带一小罐蜜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下来陪李诗年坐一会儿。今天她带来了一双小鞋子。她坐在李诗年对面,把小鞋子递过来。鞋面是深蓝色,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又厚又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得出用了不少功夫。“上次未央的鞋也是我做的,这次提前做了。”赵婕妤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不起眼的事。
李诗年接过那双小鞋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赵姐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闲着也是闲着。”赵婕妤低头喝了一口茶,“做鞋比做人简单。鞋做错了,拆了重来就行。人做错了,拆不了。”
李诗年看着她,没有接话。赵婕妤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稀薄的雪,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一胎,应该是个儿子。”
“赵姐姐怎么知道?”
“不知道。猜的。”她转过身,“但你生什么都好。反正都有人疼。”
卫子夫来的时候,带了一碗汤。她把汤碗放在案上,看着李诗年喝完,才开口:“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翻身有点费劲。”
“这个月份是辛苦。再撑一撑,快了。”卫子夫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肚子上,“陛下最近每天早早就回来了。奏章也不批到深夜了。”
李诗年端着空碗,指尖摩挲着碗沿,想了想,说:“他说回来陪臣妾。”
卫子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从前不懂这些。现在慢慢懂了。”她端起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说下去。
临盆前半个月,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大到宫道上的雪积到了膝盖,内侍们一早就开始扫雪。宣室殿的炭火比平时烧得更旺,李诗年坐在殿中,手里捧着一盏热茶,看着窗外那些扫雪的内侍。未央趴在她旁边的矮案上,正在一片竹简上画歪歪扭扭的图案。卫子夫又来了,她坐在李诗年对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来陪她的,又像是来看着她的。
刘弗陵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隔着窗棂看了一眼,确认昭仪娘娘还好好坐在那里,又转身走了。
李诗年靠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她想起第一年,她从天而降,落进刘彻怀里。第二年,她抱着未央,坐在甘泉宫的廊下看雪。第三年,她坐在宣室殿里,肚子里怀着第二个孩子,身边有丈夫,有女儿,有皇后,有赵婕妤,有刘弗陵,有太子,有一整个家。
她低下头,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她轻轻拍了拍:“快了。别急。”
窗外,雪还在下。宣室殿的灯还亮着。刘彻坐在她身边,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刘彻坐在李诗年身边、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大雪的那一刻。
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天幕上那盏灯上。“快生了。这一胎,家里多了很多人。她不是在甘泉宫一个人等。”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轻声说:“赵婕妤做了小鞋子,卫子夫送汤,刘弗陵来看了又走,太子送东西。”
李渊靠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这一胎,和前一次不一样了。”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看着天幕上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的身影。“她等得起。因为身边有人陪她等。”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看着水镜里那一片大雪。“上一次她生孩子,是在甘泉宫的夜里,很着急。这一次是在宣室殿,很安心。”
陈思思看着窗边坐着的身影,轻声道:“她说‘快了,别急’。不是对孩子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齐娜搂着娃娃,声音轻得像怕惊动水镜里的人。“她在等。但等的人不一样了。”
舒言没有推眼镜,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镜。“她在长安的冬天里,等一个春天的孩子。”
罗丽飘到水镜前,目光温柔。“陛下坐在她旁边,没有看奏章。他只是坐在那里。”
颜爵站在浮云台边缘,折扇合着,没有打开。他看着水镜里那盏灯,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