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诗年的肚子,到了第七个月的时候,已经大得像扣了一口锅。
她低头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走路的时候要用手托着腰,步子迈得很小,很慢,像一只笨拙的企鹅。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动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有力,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鱼在池塘里翻来覆去。灵泉空间在她腕间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那光透过她的皮肤,渗进她的身体,流进她的子宫,滋养着那个一天天长大的生命。
甘泉宫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安静。
山风从松柏林中穿过,带着清冽的松脂香,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动了榻边的帷幔。李诗年是热醒的——肚子大了之后,她总是觉得热,半夜会把被子踢开,然后刘彻会再帮她盖回去,再踢开,再盖回去,两个人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仗。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枕着刘彻的胳膊。他的手臂被她枕了一整夜,应该是麻了,但他没有抽开。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圆滚滚的肚皮,手指微微蜷着。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睡梦中的本能反应。
李诗年看着他的手,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厚厚的茧。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
刘彻没有醒。他的呼吸很沉,很匀。
李诗年没有叫醒他。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六十五岁了。他比几个月前又老了一些——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的手很稳,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很稳,像是在梦里也在护着。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把他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自己手心里。她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他的怀里移出来,动作很慢,很小心——肚子太大,翻身需要费很大的力气。她坐起来的时候喘了一口气,手扶着床沿。她站起来,穿上衣裙——那件衣裙是她从灵泉空间里拿出来的,她自己在甘泉宫做的,宽松的月白色长衫,不系腰带,舒服极了。她挽好头发,用那根白玉簪固定住,然后走出寝殿。
殿外的内侍看到她,赶紧低头。“夫人,您醒了。”他们叫她夫人,叫得越来越自然了。
“陛下还在睡。”她轻声说,“我去小厨房。他醒了叫他别动,等我回来。”
内侍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甘泉宫的小厨房,她闭着眼睛都能走。灶台、锅碗、食材——每一件东西的位置都刻在她脑子里。厨娘看到她挺着大肚子走进来,赶紧端椅子。“夫人,您坐,奴婢来。”
“婶子,我自己来。”李诗年按住了她的肩膀,“您帮我看着火就行。”
厨娘看着她——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弯腰在灶台前淘米、加水、生火。她比以前慢了很多,笨拙了很多,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厨娘眼眶红了。她站在旁边,看着火,偶尔添一根柴。
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像一朵朵白色的花在绽放。李诗年守在灶台前,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说“粥好了没有”。她低头对肚子说,“快了,别急。你比你父亲还急。”
她从灵泉空间里引出一缕灵泉水,滴进粥里。灵泉水在粥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像雨滴落在湖面上,然后消失不见。灵泉空间在她腕间发光,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她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
她没有端——她挺着肚子端不动了。厨娘帮她端着托盘,跟在她身后,走回寝殿。
刘彻已经醒了。他站在寝殿门口等她,看到她走过来,皱着眉头,伸手把托盘接了过去。“说了多少次,让内侍端。”
李诗年笑了。“臣妾想看着陛下喝粥。”
刘彻看着她——挺着大肚子,站在晨光里,脸上有灶台熏出的红晕,鼻尖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肚子上,停了一瞬。他伸出手,扶着她走进殿里。
“坐下。”他说。不是命令,是请求。
李诗年坐下了。刘彻把粥碗放在她面前,不是他面前。她笑了,“陛下,臣妾早上喝过了。”
“你什么时候喝的?”
“小厨房里,尝了一口。”
“尝了一口不算喝。”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喝半碗。”
李诗年看着他——六十五岁的帝王,皱着眉头,把粥碗推到她面前,说“喝半碗”。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白粥,灵泉水炖的,米粒熬得烂烂的,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刘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粥太好喝了。”
刘彻看着她,拿起她手中的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他放下碗,看着她。
“以后别自己做粥了。”他的声音很低,“你肚子大了,不方便。”
“臣妾想做。”她看着他,“臣妾喜欢给陛下做粥。”
刘彻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嘴边沾的一粒米擦掉了。他的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瞬。她没有躲。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踢得很用力,像是在说“你们能不能别看我”。
李诗年“哎哟”了一声,把手放在肚子上。刘彻的手也放了上去。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肚子,孩子在里头又踢了一下,正正地踢在他的掌心里。
“又踢了。”刘彻说。
“嗯。最近踢得越来越厉害了。”
刘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子,孩子在里头动来动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鱼。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很明显。
“力气越来越大了。”他说。
“像陛下。”
刘彻抬起头看着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少拍马屁。”
她捂着额头,笑得更大声了。
那天下午,李诗年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刘弗陵跑过来的时候,她没有睁眼——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了,啪嗒啪嗒的,像一只小鸭子。
“姐姐。”
李诗年睁开眼睛,看到他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野花蔫蔫的,是他从山坡上摘的,跑了一路,花都蔫了。
“给宝宝的。”他把花递给她。
李诗年接过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蔫了的花,没有什么香味了,但她闻到了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他跑了一路之后身上的汗味。“谢谢陵儿。”
刘弗陵看着她的大肚子,歪着头,想了很久。“姐姐,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一两个月。”
刘弗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宝宝在里面干什么?”
“在睡觉。”
刘弗陵想了想,“那我不吵他。”他收回手,跑到廊下去了。
李诗年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她把那束蔫了的野花放在石桌上,阳光落在上面,像一幅安静的画。
赵婕妤站在廊下,看到了那一幕。她没有走过来。她站在那里,看着李诗年的侧脸——她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弯弯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赵婕妤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了房间。
她想,这个从天而降的姑娘,真的不是来抢东西的。她只是来生活的。
傍晚的时候,刘彻从宣室殿回来。
他批了一天的奏章——李家、丞相、江充的案子还没完全结清,廷尉每天都有新的卷宗送上来。他走进甘泉宫的院子时,看到李诗年还坐在石凳上——她睡着了。她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着,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轻很匀。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红很红。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轻又匀。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睡着了也在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夕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匹铺开的绸缎。他没有叫醒她。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等着她醒。
李诗年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睁开眼睛,看到刘彻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没有在看。他在等她。
“陛下?”她揉了揉眼睛,“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臣妾?”
刘彻放下竹简,看着她。“你睡着了。”
她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金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坐在那里等她醒来,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陛下,我们该给孩子取名字了。”
“你不是说你取好了吗?”
“臣妾取好了一个。”她握紧了他的手,“您再取一个。”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男孩的名字,朕来取。女孩的名字,你来取。”
李诗年笑了。“好。”
那天晚上,李诗年躺在刘彻身边,手放在肚子上。刘彻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
“嗯。”
“您说,孩子会像谁?”
刘彻沉默了一瞬。“像你。”
“为什么?”
“像朕不好。朕老了,脾气不好。像你好。”
李诗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笑了。她在笑的时候,孩子在肚子里踢了一下。刘彻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叩了一下。一下。
他在说,朕在这里。
大唐·甘露殿
天幕上,画面定格在刘彻坐在石凳上等李诗年醒来的那一刻。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金色的雕像。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甘露殿前,李世民看着那个画面,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等她醒。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他就在那里等。”
长孙皇后坐在他旁边,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他说‘像你好。朕老了,脾气不好。’他在说自己老。他认了。”
李渊坐在软榻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说‘男孩的名字朕来取,女孩的名字你来取’。他在分。分给她一半。”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手里的竹简攥得很紧。“她在石凳上睡着了,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里头动了一下,她睡着了也在回应。”
叶罗丽仙境·浮云台
水镜亮着。夕阳从水镜里透出来,把整个浮云台染成了金红色。
王默抱着罗丽的胳膊,眼睛红红的。“他在等她醒。她睡着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他就在那里等。他什么都没做,就是坐在那里等。”
陈思思的眼眶也红着。“她说‘臣妾喜欢给陛下做粥’,他说‘以后别自己做粥了’。他在心疼她。”
齐娜抱着娃娃,把娃娃抱得很紧。“刘弗陵摘了蔫了的野花给宝宝。花蔫了,但他跑了一路。”
舒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深。“她睡了。她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睡着了的母亲,也在保护孩子。”
罗丽飘到水镜前,粉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他说‘像你好。朕老了,脾气不好。’他在告诉她——朕希望孩子像你。希望孩子有你那样的心。”
颜爵靠在浮云台边缘,折扇合着,握在手里。“待产了。孩子快来了。他坐在那里等她醒的时候,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坐在那里等她。”
他打开折扇,扇面上那行字在夕阳中闪着金色的光。
“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坐在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旁边,等她睡醒。你们说,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这是家。”
水镜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