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最近学会了一件事——告状。
她告状的方式很特别。她不哭,不闹,不躺在地上打滚。她会走到杨倾清面前,站定,仰着头,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说一句:“娘,弟弟抢我东西。”或者:“娘,爹不让我摸他的剑。”或者:“娘,春兰姑姑说我不乖。”
每次她告状,杨倾清都会蹲下来,和她平视,问她:“那你想要娘怎么做?”清儿就会想了想,然后说出她的要求——“让弟弟把东西还给我”“让爹给我摸一下剑柄”“让春兰姑姑说我很乖”。
杨倾清有时候答应,有时候不答应。不答应的时候,清儿也不闹,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小短腿一步一步迈得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该去找谁。
那天下午,清儿跑进偏殿,手里攥着一枝桂花。桂花是她在院子里捡的,拣了最好的一枝,花瓣完整,颜色金黄。她跑到杨倾清面前,把桂花举起来:“娘,给你。”杨倾清接过来,闻了闻:“谢谢清儿。”“娘,我可以把这个送给皇后娘娘吗?”“哪个皇后娘娘?”“住那边那个。”清儿伸手指了指椒房殿的方向。杨倾清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皇后娘娘住那边?”“春兰姑姑说的。她说那边住着皇后娘娘,是爹的皇后。”她抬着头,一脸认真,“娘,皇后娘娘是什么?”“是……管很多事的人。”“管什么事?”“管宫里的事。管妃嫔,管宫女,管大大小小的事。”“那她管爹吗?”“不管。”“那她管你吗?”“不管。”“那她管我吗?”“不管。”“那她管谁?”“管她该管的人。”清儿想了想,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她指着那枝桂花:“那我可以送给她吗?”杨倾清看着女儿的脸,沉默了几息。“可以。但你要自己去。”“我自己去。”“你认识路吗?”“认识。春兰姑姑带我走过。”“那你去吧。送完了就回来。”“好。”
清儿攥着那枝桂花跑了出去。杨倾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小身影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沿着宫道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她没有跟上去。春兰从廊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夫人,让她一个人去?”“她想去。让她去。”
清儿走到椒房殿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春兰的助手小荷在扫地。小荷看见她,蹲下来:“长乐公主?你怎么来了?”“我找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在里面呢。你进去吧。”清儿点点头,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椒房殿。卫子夫坐在窗边做针线,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抬头看见一个小人攥着一枝桂花走进来,愣了一下,放下针线。
“清儿?”
“皇后娘娘。”清儿走到她面前,把桂花举起来,“给你。”
卫子夫接过那枝桂花,低头看了看。花瓣完整,颜色金黄,是院子里那棵树上最好的那一枝。“你摘的?”
“捡的。地上捡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皇后娘娘。”
卫子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清儿仰着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她,一脸坦然。卫子夫把桂花放在案上,伸手摸了摸清儿的头。“谢谢你。这枝桂花很香。”
“香。”清儿点点头,转身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卫子夫一眼。“皇后娘娘。”
“嗯?”
“我娘说,你是管很多事的人。”
“你娘说的?”
“嗯。但她说你不管爹,不管她,不管我。”
卫子夫看着她,没有接话。清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转身跑出去了。她的小身影穿过宫道,跑回偏殿。杨倾清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跑回来,蹲下身:“送到了?”“送到了。”“她说什么了?”“她说谢谢。她说桂花很香。”“那你高兴吗?”“高兴。”清儿扑进她怀里,抱住她的脖子。杨倾清把她抱起来,走进屋里。清儿趴在她肩上,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娘。”“嗯。”“皇后娘娘很好看。”“嗯。”“但没有你好看。”“你这话跟谁学的?”“跟爹学的。爹说娘最好看。”
杨倾清笑了一声,把她放在榻上。清儿滚了一圈,爬起来,跑到小床边去看刘安。刘安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清儿趴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拿起桌上那本图画书,翻了起来。
傍晚,刘彻来了。清儿跑过去拉住他的手:“爹,我今天去皇后娘娘那里了。”“你一个人去的?”“嗯。我给她送桂花。”“她说什么了?”“她说谢谢。”“那你说了什么?”“我说她是管很多事的人。”“谁告诉你的?”“娘说的。”“那你还说了什么?”“我说她不管爹,不管娘,不管我。”刘彻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说得对。”“那当然。”
杨倾清靠在窗边,看着父女俩蹲在地上翻图画书,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刘安。天暗了,灯亮了。偏殿里很安静。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抱着李治在殿里踱步。他抬头看见天幕上那个小人攥着桂花跑进椒房殿,低头对怀里的李治说了一句:“你看,人家两岁就会送礼了。”长孙皇后走过来,接过李治,也看了一眼天幕:“她去给皇后送桂花。”“她自己去的?”“自己去的。”“她娘没拦?”“没拦。让她自己去的。”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娘,教孩子教得好。”
天幕最后,清儿说“皇后娘娘很好看,但没有你好看”,殿外响起一片轻轻的笑声。李世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还在流口水的李治,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长到两岁?”
天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