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满月那天,雪停了。
长安城铺了一层厚厚的白,屋顶、宫墙、树梢全是白的,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落在雪面上,白得晃眼。偏殿的院子里扫出一条路,红布挂在门廊上,风一吹,轻轻摆着。
人不多。杨倾清说不要大办,刘彻说听她的。所以偏殿里只有几个人:卫子夫来了,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刘据站在她旁边,长高了不少,正低头看小床里的刘清;春兰在门口站着,和沈荩小声说话。
杨倾清出了月子,换了身衣裳,淡杏色的,腰间系着那块白玉。她抱着刘清坐在榻上,孩子穿了件红底绣花的小袄,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满月的孩子已经长开了,皮肤白净,眼睛黑亮,偶尔睁开看看四周,又闭上,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刘彻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屋里的人,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陛下不进来?”杨倾清抬头问。
他走进去,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刘清。孩子闭着眼,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给她取个封号。”他说。
“封号?”杨倾清抬头看他,“她才满月,就要封号?”
“朕想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展开,上面是御笔亲书的两个大字。
长乐。
杨倾清看着那两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他:“长乐。一生平安喜乐?”
“嗯。”他应道,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
卫子夫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长乐”二字上,片刻后,她轻轻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低头喝茶。
刘据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两个字好看。比我的封号好看。”
刘彻瞥了他一眼:“你的封号是太子。”
“太子是位子,不是封号。”
“那你想要什么封号?”
刘据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想不出来。等我想到了再说。”
卫子夫轻轻笑了一声,放下茶盏:“你父皇给你妹妹的封号,是盼她一世平安。你若是想要,也得想想你盼的是什么。”
刘据低下头,像在认真思索。
杨倾清看着手里的黄绢,那两个字写得端正,笔锋带着力,却又透着柔软。她能看出这是用心写的,不是随便吩咐下去的,是他亲自提笔写下来的。
“长乐。”她轻声念了一遍,低头看着怀里的刘清,“清儿,你父皇给你取了个好名字。长乐。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不用操心天下大事,不用管什么朝政纷争,就高高兴兴地过日子。”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无意识的。
杨倾清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知道是女儿那一天起。”
“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朕想等到满月这一天说。”
她没有再问,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手里的黄绢,把它叠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这个我收着。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春兰端了红蛋进来,摆在桌案上,满月的传统。杨倾清拈起一颗,剥了壳,咬了一口:“太甜了。下回少放点糖。”春兰笑着应了。卫子夫也拿起一颗,慢慢剥着:“孩子满月是喜事。甜一点好,甜了才吉利。”
杨倾清听了,把剩下那半颗也吃了:“那好吧。甜就甜。”
刘彻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看着杨倾清把红蛋咽下去,看着她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小手,看着她抬头对他笑。窗外的雪地上,阳光照着,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子。
“长乐公主。”刘据在旁边叫了一声,低头看着小床里还在睡觉的妹妹,“刘清,你有封号了。”
孩子没有理他。她睡得很沉,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绵长。
那天的偏殿,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满朝祝贺,没有热闹喧天的宴席。只有一碟红蛋,几个人,和一句“长乐”。
杨倾清靠在榻上,怀里抱着女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她、刘彻、还有刘清。她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刘彻。
“长乐。”她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嗯。长乐。”他应道。
“好听。”她说,“比我的名字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
“杨倾清。”
“好听。”
“那长乐呢?”
“更好听。”
“为什么?”
“因为是朕女儿的名字。”
她在榻上笑了,笑得梨涡深深的,笑得怀里的刘清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像是在不满她笑得太大声。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庭院里看雪。他抬头看了一眼,对身边的长孙皇后说:“那孩子满月了。”
天幕上,刘彻展开黄绢,上面写着“长乐”二字。长孙皇后轻声念了一遍:“长乐。好名字。”
“哪里好?”
“不重权位,不寄厚望,不求功业。就求她平安喜乐。一个父亲能给女儿最好的盼头,也就是这四个字了。”
天幕上,杨倾清把黄绢叠好收进怀里,说“等她长大了给她看”。殿外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不是惊讶,是那种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魏徵仰头看着天幕,这一次,他开口说了:“汉武帝给女儿取封号,不取荣华,不取尊贵,取的是‘长乐’。”
“说明什么?”房玄龄问。
魏徵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抱着孩子的少女,看着她低头笑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
天幕最后,杨倾清说“长乐。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画面暗了下去。阳光落在雪地上,白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