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杨倾清没起来。
刘彻以为她在睡懒觉,没叫她,自己去上了早朝。下朝回来,她还躺着,背对着门口,长发散在枕上,被子裹得紧紧的。“阿清?”他叫她。她没动。他走过去,坐到榻边,伸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她的脸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闭着眼,呼吸还算平稳。“怎么了?”他问。她睁开眼,看着他,声音软绵绵的:“头晕。想吐。起不来。”
刘彻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朕去叫太医。”“不用太医……”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你坐下来。我跟你说个事。”他坐下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少见的小心翼翼,他见过她装鬼、撒娇、理直气壮地跟他斗嘴,但没见过她这种样子——软软的,没什么力气的,有点虚弱但又在笑。“你说。”她说:“我可能……有了。”
刘彻的手动了一下:“有什么?”“你说有什么?”她看着他,桃花眼弯起来,“你当爹了。”
他坐在榻边,一动不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她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真的?”“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再说了,我有灵泉空间,身体有什么变化,我比谁都清楚。你高兴吗?”他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了起来,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过气。“陛下……松一点……”他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阿清。”“嗯。”“你吓死朕了。”“吓到你什么了?”“你刚才说头晕想吐起不来,朕以为你病了。”“我是病了。孕吐。”“那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她,“病会好。孕吐……”他顿了顿,不知道怎么接。她替他接了:“孕吐会吐好几个月。”“……朕陪你吐。”“你一个大男人吐什么?”“朕在旁边陪着,你吐的时候朕扶着你。”“那你还得给我递水、递帕子、拍背。”“好。”“还要半夜起来给我倒热水。”“好。”“还要听我骂你。”“……为什么骂朕?”“因为你让我怀孕了。怀孕很辛苦的。我总得找个人骂一骂。”他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好。骂朕。”
她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皱了皱眉:“……想吐。”他立刻把她放下来,扶着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倒水,又把帕子递过来。她趴在床沿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脸更白了。他蹲在旁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拍着她的背,眉头皱得紧紧的。“要不要叫太医?”“不用。灵泉空间里有安胎的丹药,我一会儿吃一颗就好了。”“那你吃了没?”“还没。刚才光顾着跟你说话了。”“那你现在吃。”
她从灵泉空间里取出一颗淡青色的小药丸,含在嘴里,咽下去。过了一会儿,脸色好看了一些,靠回枕头上。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昨天夜里。”杨倾清说,“灵泉空间有反应了,我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告诉朕?”“我想今天当面告诉你,不想隔空说。”“隔空?朕就在隔壁。”“你不是在隔壁,你是在宣室殿。隔着好几道墙呢。这种事要当面说的。”他握紧她的手:“那以后所有事都要当面说。”
那几天刘彻的表现很奇怪。他本来是个每天批奏折批到深夜的人,但那几天他批得飞快,一到傍晚就往偏殿跑。有时候下午就跑来了,坐在她旁边看书——是真的看书,不看奏折。她靠在榻上喝安胎茶,他坐在旁边,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还难受吗”“想不想吐”“饿不饿”“渴不渴”。她被问烦了,放下茶碗:“陛下,你再问我我就去灵泉空间里躲着。”“躲里面朕怎么找你?”“你找我干嘛?我又不会跑。”“你不跑,但你会躲。躲进去就出不来了。”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软了:“好了,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儿。你要问就问吧。”他果然又问了一遍:“还难受吗?”她叹了口气,笑了:“不难受了。你在这里,我就不难受了。”
春兰从椒房殿过来送点心,站在偏殿门口,看见里面两个人在说话,笑着对身后的小宫女说:“你猜陛下在跟夫人说什么?”“说朝政?”“不是。在说夫人有没有吐。”小宫女捂着嘴笑,春兰冲她“嘘”了一声,轻手轻脚走进去,把点心放在矮几上,退了出来。
刘据那天来了一次。不是卫子夫让他来的,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提着一包蜜饯,说:“小姨,听说你吃不下东西,这是母后让我送来的。”杨倾清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是她上次说好吃的那个铺子的蜜饯。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胃口顿时好了一些:“你母后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母后说你怀孕会想吃酸的。她说她当年怀我的时候就总想吃酸的。”杨倾清心里暖了一下。她没有去看卫子夫,卫子夫也没有亲自来。两个人隔着几道宫墙,互不打扰,但该有的心意没有少。她抬头对刘据说:“替我谢谢你母后。”“好。”
那天晚上,杨倾清躺在刘彻怀里,手指绕着他胸口的衣带玩。“陛下。”“嗯。”“你给我们的孩子想好名字了吗?”“还没有。”“那你现在想。”“你取。”“你是他爹,你取。我生他,你取名。公平。”“那叫……”他想了想,“刘什么?”“刘什么?你姓刘,你自己不知道取什么?”“你取的都好。”她笑了:“那就等生出来再说。万一是女孩呢?”“女孩也叫刘什么。”“……你真的是汉武帝吗?取名字这么随便的?”“那你想一个。”“叫……”她想了想,“女孩就叫刘清。我的清。”“好。男孩呢?”“刘倾。”“……那不是跟你的名字一样?”“差不多。但多一个人分。”他沉默了,然后把她搂得更紧了些:“阿清。”“嗯。”“朕会对他好。对你更好。”“我知道。”
偏殿的烛火摇了一下。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刚下朝。他看到天幕上的画面——少女靠在榻上,刘彻蹲在旁边倒水拍背。“怀孕了。”房玄龄说。“汉武帝又要当爹了。”杜如晦说。魏徵捋着胡须:“前一个太子是卫子夫生的。这一个,是杨倾清生的。这个孩子,不会是太子,但会是汉武帝心尖上的人。”
天幕上,少女说“陛下,你再问我我就去灵泉空间里躲着”,刘彻说“躲进去朕怎么找你”。殿外响起一片笑。李世民也笑了:“他怕她躲进去不出来。”“不是怕她不出来。”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是怕她躲进去受了委屈不告诉他。”
天幕最后,少女靠在刘彻怀里说“男孩叫刘倾,女孩叫刘清”,说“多一个人分他的名字”。画面暗下去了。长孙皇后轻轻说了一句:“她把孩子和自己放在一起了。不分彼此。”
天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