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七天,杨倾清都在用自己的身体。
她没有换回卫子夫的身体,也没有刻意去控制切换。就是顺其自然地用十五岁的身体生活着——在偏殿醒来,去椒房殿吃早膳,走过那道小门,去宣室殿找刘彻。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早上睁眼,看见的是自己的手,纤细白嫩,指甲粉润。下床穿鞋,是刘彻让人做的、绣着小桂花的布鞋。推开窗,看见的是偏殿的小院子,一棵桂花树,一盆兰花,还有墙那边传来春兰洒扫的声音。
她去椒房殿吃早膳,有时候是自己吃,有时候是和卫子夫一起吃。两个人坐在窗前,晨光落进来,粥冒着热气,一碟一碟的小菜摆满矮几。卫子夫会给她夹菜,会提醒她慢点吃,会笑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
“你今天用什么面孔?”卫子夫问。
“我自己。十五岁那个。”
“不换回来?”
“不换。用自己身体习惯了。”
卫子夫看着她,笑了笑:“那就一直用着。你的身体,本来就是你的。”
杨倾清嚼着点心,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发现一件事——用自己身体的时候,刘彻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不是更好或更差,是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问过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个样子。”
第一次见。灵泉空间里,沉睡的少女,光茧中飘浮的睫毛。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看见的就是十五岁的她。从此他记住的,就是这张脸。
她用自己身体睡在刘彻身边的时候,会蜷成一团,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他低头就能看见她的发顶,黑色的,柔软得像绸缎。他有时候会伸手揉一揉,她就在他怀里拱一拱,像一只找舒服姿势的猫。
“阿清。”刘彻叫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她愣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你叫我什么?”
“阿清。”他说,“朕想给你取个短一点的名字。杨倾清太长了。”
“阿清……”她默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听。”
“那朕以后就这么叫。”
“好。”
她又缩回他怀里,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你再叫一遍。”
“阿清。”
“再叫一遍。”
“阿清。”
“再叫一遍。”
“阿清。”
她在他怀里笑出声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他低头看着她,嘴角也弯了:“叫了这么多遍,满意了?”
“不满意。明天还要叫。”
“好。明天叫。”
“后天也要。”
“好。后天也叫。”
“永远都要。”
“……好。永远都叫。”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有再说话,但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过了几天,她去椒房殿吃早膳的时候,卫子夫忽然问了一句:“他叫你什么?”
“阿清。”
“阿清。”卫子夫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他给我取的。他说杨倾清太长了。”
“是有点长。”
“皇后姐姐,你也可以叫我阿清。”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好。阿清。”
杨倾清笑着低下头,继续喝粥。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三十岁,一个十五岁,面对面坐着,像一幅画。
又过了几天,刘彻在宣室殿批奏折的时候,忽然抬头叫了一声:“阿清。”
她在窗边坐着看书,听到他叫,抬起头:“嗯?”
“没事。”
“你叫我又没事?”
“就想叫你一声。”
她放下书,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陛下,你最近总是叫我。”
“因为朕想叫。”
“那你叫吧。”
“阿清。”
“嗯。”
“阿清。”
“嗯。”
“阿清。”
“嗯。”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案上,凑近他的脸,“你叫一次,我就应一次。你叫多少遍,我就应多少遍。”
刘彻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朕叫一百遍呢?”
“我应一百遍。”
“一千遍呢?”
“应一千遍。”
“一万遍呢?”
“应一万遍。”她笑了,“叫到你说累为止。”
他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名字、这个时刻,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他伸手,把她拉到怀里。她在他腿上坐下,靠着他,头枕在他肩上。
“阿清。”
“嗯。”
“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朕知道。”他说,“但朕很高兴你来。”
她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也很高兴我来。”
窗外的风穿过宫墙,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宣室殿的烛火静静地燃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杨倾清闭上眼睛,在心里念了一遍自己的新名字。
阿清。刘彻叫的阿清。卫子夫叫的阿清。这个世界里,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觉得很暖。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御花园散步。他抬头看见天幕,停下来,负手看着。
天幕上,杨倾清靠在刘彻怀里,刘彻低头叫“阿清”。画面很静,没有波澜,就是两个人的日常,但大唐的朝臣们看得很认真。
“阿清。”房玄龄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杨倾清顺口。”
“汉武帝取的。”杜如晦说,“他亲自取的名字。”
“这比封号还重。”魏徵站在廊下,“封号是给别人的。名字是给两个人的。”
天幕上,杨倾清说“你叫一次我就应一次”。殿外有人轻轻“啊”了一声。不是惊讶,是那种被戳中了的感叹。
长孙皇后站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看着天幕,嘴角弯着。
“陛下,”她转头对李世民说,“你有没有给臣妾取过什么名字?”
李世民想了想:“朕叫你观音婢。”
“那是臣妾的小名。不是陛下取的。”
“那朕给你取一个?”
“什么?”
李世民看着她,想了想:“观音。”
“……这和观音婢有什么区别?”
“短一点。”
长孙皇后笑了,没有拆穿他。
天幕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