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杨倾清还在睡。
刘彻一夜没合眼。
不是因为不想睡,是没办法睡。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打在他的颈窝,手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睡不着。但他的身体告诉她,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因为他不觉得烦。他甚至不觉得累。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听着她的呼吸声,看着殿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变淡,晨光一点一点透进来。
殿外传来沈荩轻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刘彻知道沈荩在往里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
杨倾清动了一下。她的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像一只找舒服姿势的猫,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迷蒙的桃花眼眨了眨,对上刘彻的下巴,又眨了眨,然后她笑了。
“早。”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刘彻说。
她直起身,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刘彻的脸。他的眼下有青黑的阴影,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陛下没睡?”她问。
“没睡。”
“为什么不睡?”
“你压着朕的肩膀,朕怎么睡?”
杨倾清看了看他僵硬的肩膀,又看了看自己靠过的位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心疼,和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陛下为什么不把我推开?”她问。
刘彻没有回答。
杨倾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然后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脸。睡了一夜,头发乱了,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子。她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转身冲刘彻笑。
“陛下,我今天好看吗?”
“不好看。”刘彻说。
“骗人。”杨倾清走回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每天都不好看?”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有口水印子,梨涡却深深的。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笑容却灿烂得像窗外的晨光。
“今天不好看。”他说,“昨天也不好看。哪天都不好看。”
杨倾清看着他,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陛下,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刘彻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耳朵。耳朵是热的。他把手放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杨倾清笑出了声。她弯下腰,从案上拈起一块昨晚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陛下,我要走了。”
“嗯。”
“你不想留我?”
“朕为什么要留你?”
“因为我会做桂花糕。”杨倾清歪着头,“因为我会讲故事。因为我的手很暖和,你的手也很暖和,我们可以互相暖。”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倾清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转身往殿门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陛下,昨晚你睡得好吗?”
刘彻想了想。他一夜没睡,但很奇怪,他不觉得困。他甚至觉得,这一夜比他过去很多个睡着的夜晚都要好。
“不好。”他说,“一夜没睡。”
杨倾清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那我明天还来。”
她推开殿门,晨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月白衣衫被镀上一层金色,长发被风吹起,飘在空中。她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陛下。”
“嗯。”
“你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张。”她没有回头,但声音里有笑意,“你在等我回来拉你的手吗?”
刘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说得对。他的手还保持着昨晚被她握着时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他把手翻了过去,手心朝下,压在膝盖上。
“没有。”他说。
杨倾清笑了。笑声从殿门口传来,清脆得像风铃。然后她跑了,赤脚跑过长阶,跑过金水桥,跑进晨光里,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消失在宫墙尽头。
刘彻坐在案后,看着空荡荡的殿门。
然后他低头,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他又放回去了。
天幕
天幕亮起的时候,李世民正在早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他说完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天幕,然后对群臣说,“都先别退,看完再说。”
群臣纷纷仰头。
天幕上,宣室殿内,少女从刘彻肩上醒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嘴角还有口水印子。年轻的御史们又想捂眼睛又忍不住看。
“她……流口水了。”有御史小声说。
“谁睡觉不流口水?”房玄龄说。
“臣不流。”
“那是你流了没发现。”
天幕上,少女问“陛下,我今天好看吗”,刘彻说“不好看”,少女说“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刘彻摸了摸耳朵。殿外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魏徵面无表情地捋着胡须,但嘴角动了一下。长孙皇后站在李世民身侧,看着天幕上那个少女背对着刘彻说“你在等我回来拉你的手吗”的画面,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她转头对李世民说。
“嗯?”
“你有时候也这样。”
“朕怎样?”
“嘴上说没有,手已经伸出去了。”
李世民看了看自己的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手心朝下。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了回去。
“朕没有。”他说。
长孙皇后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天幕最后定格在刘彻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的画面。太极殿外一片安静。
杜如晦说了一句:“汉武帝完了。”
“怎么讲?”房玄龄问。
“他不是在等她来。他是在盼她来。”
叶罗丽仙境。
“她又跑了!”王默指着天幕,“每次都是天亮就跑!”
“因为天亮了宫里有人的,她不能被发现。”陈思思说。
“那个皇帝让她跑?每次都让她跑?”
颜爵的桃花扇在手中转了一圈:“皇帝没留她,是因为留不住。不是不想留,是留不住。”
“你怎么知道他想留?”
颜爵指了指天幕最后的画面。天幕已经暗了,但那个画面刻在了所有人脑子里——刘彻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张。
“他把手放回去了。”颜爵说,“他在等她回来拉。”
白光莹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他完了。”
庞尊看了她一眼。白光莹没有解释,但灵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他完了。”灵公主说,“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