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室内白雾袅袅,温热的池水漾着细碎波纹,暖意裹着晚风漫遍周身。
龙灵懒懒靠在池边,后背轻轻抵着身侧的龙马,眉眼松弛,语气慵懒:“啊,这里好舒服。”
“是挺舒服的。”
龙马靠着温泉石壁,少年紧实的肩背浸在温热水汽里,声音轻轻淡淡的,带着几分无奈又温柔的笑意,“就是你长大了,早就不适合再跟哥哥一起泡温泉了。”
小时候毫无顾忌黏在一起的日子早就远去,如今分寸、界限、少女初长的体态,都需要好好避讳。
两人挨得极近,水汽朦胧,难得清闲。
龙马望着远处雾蒙蒙的水面,轻笑出声:“你的那些学长,这下算是完全碰不上了。”
“没关系。”龙灵眯着眼,漫不经心道,“他们自讨没趣,待一会儿就自己走了。不出意外,他们明天铁定扎堆跑来泡温泉。今天就我们两个,好好享受不好吗,哥。”
静谧温柔的氛围刚好落定,一道张扬又带着戏谑的男声,猝不及防从温泉入口传来。
“谁说,就你们两个了?”
这熟悉又矜傲的语调,让龙灵浑身瞬间一僵。
她动作顿住,缓缓回头。
月光透过温泉竹窗落进来,逆光站着的人身姿挺拔,银发微湿,浴衣规整华贵,眉眼矜贵张扬——赫然是迹部景吾。
几乎是同一秒,龙马动作极快,抬手捞过池边干净的大浴巾,稳稳覆在龙灵肩头,严严实实遮住她大半身子。
毛巾柔软厚实,隔绝了雾气外所有视线。
他语气平淡、分寸十足,低声对着身侧少女道:“别着凉,龙灵。哥哥会担心。”
少女年岁渐长,身形早已褪去幼时的稚嫩,即便身在温泉水雾之中,也绝不能随意展露。
做完这一切,龙马才抬眼,对着不远处的迹部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坦荡,无声示意:她会害羞。
这片温泉区本就只有这一处公共池,U17集训营里,也唯独龙灵一名女生。
迹部何等通透,一眼便看懂龙马的示意,薄唇微勾,却没有立刻离开。
“是吗?”他缓步踏入温泉露台,浴衣衣摆轻扫地面,语气带着惯有的华丽慵懒,“那这么说,本大爷倒是打扰你们兄妹独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漫天朦胧白雾,眼底玩味不减:
“不过——本大爷既然都来了。”
“明天那群青学的家伙一窝蜂挤过来,吵吵闹闹,实在太不华丽。”
水雾浓重,氤氲缭绕,足以模糊所有人的轮廓视线。所有人皆身着制式浴衣,U17本就存有传统混浴规制,并无不妥。
迹部微微抬眸,从容问道:
“允许本大爷,一同留下吗?”
龙马神色平静,并未拒绝。
这里是集训公共温泉,本无独占的道理,迹部礼数周全、坦荡磊落,自然无需避讳。
龙灵裹紧肩上的浴巾,耳尖微热,别开脸故作冷淡,依旧是那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却没出声反对。
见两人默许,迹部低笑一声,从容踏入温热池水。
一时之间,偌大温泉池,白雾漫漫。
原本属于兄妹二人的独处清闲,悄然多了一位矜贵张扬的不速之客。
三人各占一方水域,安静无言,却半点不显尴尬。
只是谁都心知肚明——
今晚这独享的安逸,彻底被这位猴子山大王,悄悄霸占了一半。
温泉白雾翻涌,温热的池水轻轻漾动波纹。
迹部靠着池边,银发沾着薄薄一层水汽,眸光带着真切的惊艳,缓缓开口:“你们兄妹今天那场双打,倒是彻底让本大爷开了眼。龙灵今天,格外华丽。”
龙灵闻言眼皮都没抬,轻嗤一声,语气满是熟悉的嫌弃:“切,猴子山大王,油嘴滑舌。”
她说完,抬手仔细整理好身上的浴衣,将龙马方才给她的毛巾稳稳搭在肩头,严严实实遮掩住身形若隐若现的曲线,分寸干净利落。
“哥,我先走了。”
“好。”龙马抬眸,暖金眼眸盛满温柔叮嘱,“夜间晚风凉,别在外久站,小心体寒。我稍后就回去,注意别着凉。”
龙灵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踏着轻柔脚步声转身离开温泉露台,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长廊深处。
池内瞬间只剩两人。
四周安静下来,迹部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唇角挂着惯有的玩味笑意,轻声打趣:“本大爷就这么让她讨厌?”
龙马收回目光,靠在石壁边,语气从容淡然:“怎么会。我妹妹只是性子害羞,你突然出现,她难免不自在。”
迹部微微眯眼,目光认真落在龙马脸上,缓缓出声:“说真的,你和你妹妹,完全不一样。”
“明明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就是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撕开了龙马一贯温和从容的表象。
他脸上浅浅的笑意彻底敛尽,褪去了平日慵懒的少年气,眼底漫开一层沉邃的暗色。
他侧身倚靠在池边,水声轻响,语气平静,却带着藏了十几年的沉重:
“我们俩很像。”
“在这之前,世上没有人能认得出来。没人分得清我们的区别。”
“你,是第一个。”
迹部瞳孔微顿,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可龙马话音稍顿,脑海里骤然撞进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身影。
他低声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对。第二个。”
尘封的记忆轰然苏醒,翻涌铺展在眼前。
他记得幼时,他和龙灵最爱玩的恶作剧,就是互相假扮对方,跑到父母、龙雅面前,故意询问自己到底是谁。
十几年光阴,至亲认错、熟人混淆、世人混淆。
所有人都困在他们一模一样的皮囊里,从未看透内核。
直到那个人出现。
年幼的双生孩童站在金发少年面前,故作认真地自我介绍,软糯出声:“你好,我是越前龙灵,请多指教。”
而那人只是淡淡抬眼,目光通透,一眼看破所有伪装,清晰纠正:
“你好,越前龙马。”
那是龙马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瞬间。
全世界都分不清的双生,唯独他,从未看错过一次。
他是唯一看穿他们重叠宿命、唯一能将他们从彼此的影子里剥离出来的人。
那个人,是唯一曾许诺可以带龙灵离开这一切宿命桎梏的人。
晚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吹动龙马额前的碎发。
少年眼眸沉沉,彻底失了神,心底默念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K。
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
身旁的迹部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失神、沉郁落寞的模样,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爽与好奇。
这人素来天不怕地不怕、万事从容,何时有过这般沉陷回忆、怅然若失的模样?
迹部敛去玩味,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轻声追问:
“第一个是谁?”
高傲如迹部,素来矜傲自持,惯于掌控全场,鲜少会被旁人的情绪牵动心绪,更不会直白追问他人隐秘过往。
此刻他眉峰微蹙,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玩味尽数褪去,冰蓝色的眼眸沉凝着锐利的探究。他虽好奇至极,骨子里的骄傲却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急切,脊背依旧挺直,周身气场依旧张扬华贵,只是语气褪去轻佻,带着几分不容敷衍的笃定,重复问道:
“第一个是谁?”
他不愿放低姿态刨根问底,却偏生在意方才龙马骤然失神的模样。
越前龙马抬眸,暖金色的瞳孔蒙着一层水汽与夜色交织的怅然,望着温泉外簌簌摇晃的树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淡,却藏着跨越十余年的执念:
“一个突然闯进我们童年,又突然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