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晨是被乌鸦叫醒的。
鹤观岛的乌鸦和别处不同——叫声更哑,拖得更长,像是嗓子里卡了块石头。他睁开眼,看到三只乌鸦并排蹲在神社倒塌的鸟居横梁上,歪着脑袋看他,六只眼睛在雾气里闪着幽绿色的光。其中一只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亮闪闪的,像是金属碎片。
“早。”江晨冲它们点点头,从物品栏里掏出面包啃了一口。乌鸦们对他的问候毫无反应,但那只叼着东西的乌鸦把嘴里的碎片吐在了鸟居横梁上,然后三只一起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在浓雾里闷闷的,很快就被雾气吞没了。
他走过去捡起碎片。是一小块黑曜石,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过几十年。但鹤观岛上没有河流——连溪水都没有。碎片表面刻着半个银河字母,他认出来那是一个被拦腰截断的“E”。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细密划痕,每一道都精确地平行排列,不是风化的结果。
昨天在溶洞里,柱子上的银河字母末尾刚好有一个完整的“E”。这块碎片大概是从柱子上剥落下来,被乌鸦叼到了这里。
“你们是给我送快递的?还是想告诉我什么?”
乌鸦当然没有回答。它们在远处的枯树枝上站成一排,像三枚沉默的感叹号。
江晨把黑曜石碎片收进口袋,回到神社破墙边简单收拾了一下营地。石炉里的木炭已经烧成了一把灰白色的粉末,他用靴底把余烬踩灭。吃完早饭,他用工作台合成了几块备用木板,检查了铁剑的耐久度,又确认了一遍物品栏里的物资分布——冰方块放在左侧前三格,火焰弹在右侧前三格,圆石在中间,黑曜石在圆石下面一格。在鹤观岛这种地方,战斗随时可能爆发,物品栏的排列必须保证盲操无误。
系统面板上,深度解析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三十一。命令方块冷却进度百分之九十二——比昨天快了不少,虚空能量的天然加速效果比他预估的更强。但同时,系统警告框也多了一条新提示:
「系统提示:检测到鹤观岛虚空能量浓度在夜间出现周期性峰值。峰值时段为当地时间子时到寅时,浓度约为日间水平的三倍。推测与数千年前第一任宿主身体碎裂时的能量脉冲残留有关。下一峰值预计在今晚子时。警告:峰值期间MC方块放置成功率将降至日间水平的50%以下,建议宿主避免在夜间进行高精度建造。」
“子时到寅时不能用方块。也就是说这地方晚上是真的不能干活——不是修辞,是规则层面的限制。”
他把这条信息记进系统备忘录,又掏出地图对照了一下地形。按照昨天的路线,溶洞入口在神社正殿下方,柱子和石碑在两百级台阶之后的地下穹顶里。但从地图等高线来看,这座岛的地势以神社为中心向外逐渐降低,岛屿中央——也就是柱子所在位置的正下方——理论上还有更深的空间。昨天他在溶洞里看到的柱子从穹顶垂下,底部扎进地板,但地板上的黑曜石纹路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中心处隐约能看到一个向下的开口。当时急着回地面,没有细看。
今天应该再下去一次。
他穿过神社正殿,重新踩上那条向下的台阶。荧光石的冷光在岩壁上拖动,越往下走,岩壁上的切割痕迹越明显。昨天他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切面的角度不自然,今天细看才发现切面与切面之间的距离也不是随机的——每隔三掌宽度就有一条平行的切割线,排列规律像是在数数。
走到门框前,他停下了。门框上的基岩纹路比昨天亮了一点——不多,只是从“完全暗淡”变成了“凑近了能隐约看到像素网格在流动”。他把手按上去,系统弹出了一条和昨天相同的提示,但末尾多了一行字:
「当前门框能量残余:3.2%(较昨日上升0.2%)。上升速率:约每日0.17%。推测能量来源:宿主自身携带的MC规则正在被动唤醒门框的残留回路。」
“我在给它充电?”江晨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不是嫌弃,只是下意识地想擦掉指尖残留的那种微弱的麻意,“也行。电费回头再算。”
穿过门框,走进穹顶。柱子还在原地,符文闪烁的节奏和昨天完全一致,金紫交替的光把整个穹顶映得像一个正在运转的巨大引擎。石碑也还在,碑面上昨天他虚划过的空签名栏里多了一道极淡的荧光——不是签名,更像是系统在提醒他这个位置是可以填的。
他走到柱子根部,蹲下来检查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地面。黑曜石表面的紫色纹路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纹路的终点是穹顶边缘的岩壁,但纹路的起点——所有纹路的起点——都汇聚在柱子正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形成一个半径大约半米的圆。圆心处的地面上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围成一个规整的正方形。
MC玩家对正方形的敏感度是刻在基因里的。
江晨把荧光石咬在嘴里,从物品栏里掏出铁镐,沿着正方形细缝的边缘轻轻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加大力度,石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咔嗒声,然后弹开了——不是被撬开的,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铁镐尖头触碰到石板中央的瞬间,细缝里闪过一圈紫色光晕,然后整块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旋梯。
旋梯和上面的台阶不同——这条旋梯是完整的,没有被时间侵蚀过的痕迹。台阶不是用石头凿出来的,而是整块整块的黑曜石被熔铸成标准尺寸的阶梯,每一级的高度都精确到毫米。和他自己用MC工作台合成出来的黑曜石台阶一模一样。他踩上第一级,靴底和黑曜石接触的声音在狭窄的旋梯通道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旋梯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也就三乘三的面积,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基岩构成——不是普通的石头,就是MC里那种生存模式无法破坏的基岩,上面刻满了和柱子上相同风格的交错符文。石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桌上只摆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不是提瓦特的纸质书。书封是深蓝色的,材质介于皮革和布料之间,正中央印着一个像素化的草方块图案。他见过这个图案无数次——在自己那件被深渊使徒震破了大半的卫衣上,在MC主菜单界面上,在每一个被他放在工作台第一格的物品图标上。
江晨把荧光石放在石桌上,拿起书。
书页自动翻开了,翻到第一页——上面用标准银河字母写着几个字,笔迹端正得像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
「《跨界生存指南——又名:当你的方块突然在另一个世界生效时该怎么办》」
“……这名字也取得太具体了。”
他翻到第二页。
「致后来者: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来自哪个版本,不知道你是Java版还是基岩版玩家。我叫I——在你之前被MC系统绑定的宿主。以下是我用仅剩的时间整理出来的笔记。我的MC系统在契约签署后自动进入了深度解析模式,解析期间大部分功能被锁定,所以我没有办法用方块把这间石室建得更舒适——对不起,连张床都没给你留。」
「先说重点:你不是第一个穿越者,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MC系统和提瓦特世界的联系比你想象中更古老。我在数千年前被系统选中,从MC世界穿越到提瓦特,在这里遇到了当时还年轻的七神——那个时候的摩拉克斯还不叫钟离,那个时候的巴巴托斯还不叫温迪。我们一起发现了两个世界之间的规则冲突。天理不是敌人,深渊也不是敌人。它们是一个平衡系统的两端——天理维持提瓦特的规则稳定,深渊负责清理规则碰撞产生的残渣。但MC规则不属于这个平衡系统。它是第三套独立的物理法则,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打破平衡。而系统会绑定宿主,是因为规则需要有一个意识来做出最终选择。」
江晨翻到下一页。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我在下面列了目录,挑你想看的先看。时间不多,从你签下契约那天起只有七天——你也可以不签,但天理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不签的话,大概还有半年到一年时间,届时天理会完全苏醒,而你和它之间如果没有太古契约的缓冲层,直接碰撞会把半个提瓦特炸成末地废土。我当年选择签。然后在缓冲层里撑了三千多年。这个成绩不算太好——我本来以为能撑久一点的。你加油。」
“……三千多年被他用‘不算太好’来形容。”江晨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有点干,“那我这种撑了两个世界还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东西的算什么。”
他翻到目录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大部分条目的标题都是正经的技术性内容——规则碰撞的周期性波动、缓冲层的维护方法、MC方块与元素力的相容性实验记录——只有最后一条不一样。
「附录:我吃过的提瓦特美食排名。只排了前五十种。附做法。注:苹果派不要用MC的苹果,MC的苹果离开物品栏超过五分钟口感会变得像素化。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把书合上,小心翼翼放进物品栏最上锁的格子里——和命令方块并列。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已获取初代宿主遗留资料——《跨界生存指南》。该资料与正在进行的深度解析存在多处信息交叉验证。是否将本书内容纳入解析数据库?纳入后,深度解析预计完成时间将从72小时缩短至48小时。」
「提示:纳入初代资料后,解析过程将解锁隐藏内容——关于初代宿主与七神之间具体互动记录的完整还原。」
江晨点了“是”。进度条从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四十二。
他把石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然后退回旋梯。往上走的路比往下走更费体力——旋梯的每一级台阶都是完美的黑曜石标准高度,但连续爬两百级加这段旋梯,大腿肌肉已经在发出抗议。他中途停下来灌了两口水,把荧光石从嘴里换到手里,继续往上。
回到地面,他把石板重新盖上。这次他注意到石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也是用指甲或尖刀划出来的,字迹和柱子上那段备注一模一样——第一任宿主的手笔:
「这里睡着的是最初的碎片。别踩。会疼。——I」
江晨站在石板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荧光石放在石板边上,从物品栏里掏出一块MC的橡木木板,用铁镐在上面刻了几笔,把刻好的木板立在石板旁边。木板上写着:
「知道了。你写的书很不错。还有一个问题——你说苹果派不要用MC苹果,那MC鸡蛋能不能用?我现在有三个鸡蛋,一直在物品栏里搁着没敢用。——第三任」
他不知道I能不能看到。但MC玩家给前人留的牌子是天经地义——在极限生存模式的服务器里,每一座废弃矿道入口都立着不知谁留下的木牌,写着“小心前面僵尸刷怪笼”或者“底层岩浆池已填”。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跨越时间的单向沟通。
做完这些,他沿着来时的路往神社方向走。走到鸟居附近,那三只乌鸦又出现了。它们站在同一根枯枝上,歪着脑袋看他,嘴里没有叼东西。领头那只叫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沙哑的拖长音,而是更短促、更清脆的一声。
“你们认识I吗?”江晨问。
乌鸦当然没有回答。但领头那只拍了拍翅膀,从枯枝上飞下来,落在神社石阶最下面一级,用喙啄了啄石板上的裂缝。裂缝里卡着一颗MC的橡木树苗——像素画风的树苗,叶片是标准的立方体,在雾气里轻轻晃了晃。
“树苗?他种的?”
乌鸦飞走了。树苗卡在石板缝里,根系抓着薄薄一层泥土,看上去已经在这里长了一阵子,但始终没有长大。MC的橡木树苗在鹤观岛这种环境下不生长并不奇怪——这里的土地本身就不属于提瓦特的生物圈,虚空能量取代了正常的养分循环,普通植物活不了,方块植物也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