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起诉的消息公布后不到四十八小时,林知意的电话就打到了程姐的手机上。
苏清媛当时正在聋哑学校上手语课。李老师在写字板上写了一个句子:“你今天看起来有心事。”苏清媛愣了一下,用手语比:“没有。”李老师笑了笑,在写字板上写:“你的手势比平时慢了半秒。手语和说话一样,骗不了人。”
苏清媛放下手,深吸一口气,重新比了一遍。这次速度对了,但李老师没有再纠正她,只是写了一个字:“好。”
下课后,苏清媛拿出手机,看到程姐发来的三条消息。
第一条:“林知意那边来电话了。她亲自打的。”
第二条:“她说想跟你见面谈谈。”
第三条:“我替你回了:不见。”
苏清媛没有立刻回复。她靠着教室的窗户,看着操场上几个聋哑学校的孩子们在玩耍。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通过手势和表情交流得毫无障碍。阳光下,他们的笑声是无声的,但快乐是真实的。
她低头打字:“她说什么了?”
程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说‘大家都是同行,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原话。”程姐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像是一壶水烧到了九十度,还没开但快了,“还说‘如果需要,她可以公开道歉,条件是把案子撤了’。她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讨价还价?”
苏清媛靠在窗台上,听着程姐说话,目光还停留在操场上。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荡秋千,另一个男孩在后面推她。女孩的嘴巴张着,无声地笑着。
“她还说了什么?”苏清媛问。
“她说她知道错了,说‘一时糊涂’,说不该听别人的挑唆。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个财务顾问身上,说她自己‘不了解具体情况’。”程姐冷笑了一声,“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二十万是从她关联公司出去的,她说不了解?二十万不是二十块。”
苏清媛沉默了几秒。
“程姐,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们的证据链到了哪一步?”
“没有。我只是说‘证据已经提交法院,一切走法律程序’。”
“她什么反应?”
“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让苏清媛想清楚了,打官司对谁都没好处’。”
苏清媛听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威胁。不是打打杀杀的威胁,是那种“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的暗示。但苏清媛知道自己没有把柄。她没有偷税漏税,没有潜规则上位,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光的事。她唯一称得上“把柄”的东西,是隐婚。而这件事已经被林知意曝光了,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她还想谈什么?”苏清媛问。
“她没说。但估计是想试探你知道多少,手里有多少东西。如果你松口了,她就知道你的证据不够硬;如果你不松口,她就要想别的办法。”
“那就让她想。”苏清媛说,“程姐,不管她再来几次电话,都一样——不见,不谈,不和解。”
程姐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好。”
挂了电话,苏清媛走出聋哑学校的大门,坐上车。程姐在驾驶座上等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上车,把烟塞回了烟盒。
“沈砚知道了吗?”程姐发动车。
“还没跟他说。”
“你打算说吗?”
“晚上再说。”
车开出了小巷,汇入主路。苏清媛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知意那句“打官司对谁都没好处”。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她可能会犹豫。不是怕输,是怕麻烦,怕被拖入漫长的诉讼过程,怕被舆论再一次推上风口浪尖。但现在她不犹豫了。不是因为她变强了,是因为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你不把她钉在墙上,她会一直在你背后捅刀。
和解?那只是换一种方式让她继续捅。
晚上,沈砚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
苏清媛正在厨房里热汤,听到门响探出头去。沈砚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期刊。他把期刊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的汤锅。
“番茄蛋花汤?”他问。
“嗯。今天的西红柿买得不错,熟了。”
沈砚从她手里接过汤勺,搅了搅锅底,防止番茄沉下去糊锅。苏清媛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回来之前理了发,后脑勺的头发短了,显得干净利落。但脸还是瘦的,下颌线比出事前锋利。
“今天林知意给程姐打电话了。”苏清媛说。
沈砚搅汤的手没有停,但速度慢了一点。
“说什么?”
“想和解。想见面谈。”
“你答应了?”
“没有。”
沈砚放下汤勺,转过身看着她。
“她提了什么条件?”
“公开道歉,换我们撤诉。”
沈砚沉默了两秒。苏清媛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是那种“我在计算”的表情。
“她手里没有牌了。”沈砚说。
“我也觉得。”
“和解对她来说是止损。对你来说是把已经到手的胜局让出去。”
苏清媛点了点头。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他转回去,把火关了,把汤锅端到餐桌上。苏清媛跟在他后面,拿了两副碗筷。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汤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沈砚,你说她会不会有后招?”
沈砚拿起汤碗,吹了吹表面,喝了一口。他放下碗,想了想。
“她的后招取决于她还剩多少资源。代言解约之后,她的收入应该也受了影响。二十万定金付了,尾款没付,说明她的资金链也不是无限的。如果她还想继续,投入产出比已经不划算了。”
“所以她会停下来?”
“不会。但她的动作会越来越小,越来越急。急就容易出错。”
苏清媛看着沈砚,忽然觉得他分析林知意的语气跟分析实验数据一模一样——冷静、客观、不带感情。不是因为他冷血,是因为他早就把林知意当成了一个“变量”。变量有它的变化规律,摸清了规律,就能预测它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
“程姐说林知意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可能是被证据吓到了。”
“不一定。”沈砚说,“沉默也可能是她在计算新的变量。你的反应,程姐的态度,律师的级别,法院的管辖权——这些都是变量。她需要时间重新算。”
苏清媛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番茄很软,汁水在嘴里散开,酸甜的。
“沈砚,你说她会怎么出下一招?”
沈砚想了想:“她可能会联系你的父母。”
苏清媛握筷子的手紧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父母的联系方式相对容易获取。而且她认为父母是软肋。很多人在外面很强硬,但一涉及到家人就会动摇。”
苏清媛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她翻到通讯录,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最近有没有陌生号码打给你?”
“有啊,昨天好几个。我没接。”苏母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你妈又不是傻子,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过来就说是什么‘娱乐公司’‘公关团队’,我直接挂了。有一个打了三次,我把他拉黑了。”
苏清媛松了一口气。
“妈,以后只要是陌生号码,一律不接。有什么事他们会通过程姐联系你。”
“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那个女的还在蹦跶?”
“蹦跶不了几天了。”
“那就好。你爸说了,开庭那天他去,穿他那件新买的夹克,精神点。”
苏清媛笑了:“好。”
挂了电话,她看着沈砚。沈砚正在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清媛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你猜对了。”她说。
“猜对了什么?”
“林知意果然找人联系我妈了。我妈没接。”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说“我早就说了”之类的话。他从来不说这种话。他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喝完汤,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的汤可以多放一个番茄,今天的有点淡。”
苏清媛翻了个白眼:“我在跟你说正经事。”
“我也是在说正经事。汤淡了。”
苏清媛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发现自己每次觉得“事情很大”的时候,沈砚总能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最日常的事情上——汤咸了淡了,头发长了短了,细胞传了几代了。不是他不重视,而是他不想让她被那些事情压垮。他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方式告诉她:不管外面怎么乱,家里的汤还是要喝。
第二天,林知意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不是打给程姐,是直接打到了苏清媛的私人号码。
苏清媛看到那个陌生号码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没有存林知意的号码,但那串数字她见过——在程姐整理的通话记录里。她接了。
“苏清媛,是我。”林知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之前采访视频里的那种温柔得体,也没有颁奖礼上的假笑。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扁扁的。
“我知道。”苏清媛说。
“我想跟你谈谈。”
“我在听。”
“不是电话里。见面谈。”
“没有必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清媛能听到林知意的呼吸声,比平时重,像是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
“苏清媛,你手里的证据我看了部分。你能拿出来的那些,不够定我的罪。”
“那法庭上见。”
“你一定要这样?”
“林知意,”苏清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买通我的前助理,偷我的结婚证照片,全网曝光。你买通顾国良,写匿名举报信,陷害沈砚。你找人放风说我‘靠男人上位’,说我‘开放式婚姻’。你做了这么多事,现在跟我说‘见面谈谈’?你拿什么跟我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我可以公开道歉。所有的。”
“道歉不值钱。”
“那你要什么?”
苏清媛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她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要法院的判决。”她说。
“苏清媛——”
“林知意,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算我能扛多久,算沈砚会不会倒,算舆论会站谁那边。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沈砚不会倒。第二,我不会退。”
苏清媛挂了电话。
她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给程姐发了一条消息:“林知意又打电话了。我拒绝了。以后她的电话不用接了。”
程姐的回复很快:“收到。律师说下周开完新闻发布会,就把全部证据链提交法院。到时候她想和解都没机会了。”
苏清媛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道光。
她想起沈砚说的“急就容易出错”。林知意已经开始急了——从找程姐,到找她父母,到她亲自打电话。一次比一次靠近核心,一次比一次姿态更低。不是因为她在乎“和解”,是因为她在乎“输赢”。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局她可能赢不了。
苏清媛站起来,走到书房,拿出《左右》的剧本。
林晚在第四幕里开始尝试跟人交流。她用手语跟聋哑学校的孩子们聊天,教他们数学、画画,听他们用手语讲自己的故事。剧本里有一段台词,不是林晚说的,是一个小女孩用手语比的——“你为什么不说话?”林晚比:“因为没有人听。”小女孩比:“我听。”
苏清媛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笔记:“被听见的前提是,你愿意说。”
她合上剧本,放回桌上。
窗外,阳光正好。
她愿意说了。而且这一次,她会说得清清楚楚,让所有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