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消息是系主任老周亲自来实验室通知的。
那天下午,沈砚正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的染色结果。他盯着一张片子反复看了三次,确认某个蛋白的定位信号比预期的弱了一些。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转染效率可能偏低,下周优化条件。”然后摘下手套,准备去倒一杯水。
一转身,老周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是沈砚很少见到的那种——不是严肃,不是高兴,是那种“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但我要先酝酿一下”的复杂神色。
“沈老师,出来一下。”老周朝他招了招手。
沈砚放下手套,走出实验室,顺手带上了门。走廊里有人在打水,有人在聊天,一切如常。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项目评审结果出来了。”老周把信封递给他,“你的重点项目,过了。”
沈砚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
“评委会对你的评价很高,”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研究方案创新性突出,前期工作基础扎实。几个评审专家都打了A。学校的排序里,你的项目排在全校前三。”
沈砚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上面印着几行字——项目名称、负责人、资助金额、执行期限。资助金额那一栏写着:四百八十万。
沈砚看了几秒,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
“谢谢周老师。”
老周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摇了摇头:“你这人,中了四百八十万的项目,表情跟我通知你领一袋大米似的。”他说完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课题组吃个饭?我请。”
“今天不行,细胞需要观察。”
“那明天?”
“明天也不行,学生答辩预演。”
老周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定时间,定好了告诉我。”他这次是真的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沈砚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信封夹在腋下,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淮。”他叫了一声。
林淮从细胞房探出头来:“沈老师?”
“下周组的会时间改到周三,我周四要去北京开个会。”
“什么会?”
沈砚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说了一句:“国自然的重点项目答辩会。已经过了,是启动会。”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淮从细胞房冲了出来,手上还戴着沾了培养基的手套,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的消息。
“沈老师,您说的是那个——四百多万的重点项目?”
“嗯。”
林淮转头朝实验室里面喊了一声:“沈老师的重点项目中了!”
几秒钟之内,实验室里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活。有人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有人从冰箱旁边跑过来,有人摘下手套在实验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挤到沈砚面前。
“真的假的?”“四百八十万?”“沈老师,我们实验室是不是要发财了?”“发什么财,是经费!买试剂不用抠抠搜搜了!”
沈砚看着他的学生们,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让他们自己看。学生们传阅着那张通知书,有人拍了照,有人开始计算这四百八十万能买多少盒抗体、多少套试剂盒,还有人已经在盘算能不能换一台新的离心机——实验室那台离心机用了快八年,转子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响声。
沈砚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回到超净工作台前,重新戴上手套,继续看细胞。但他拿起移液枪的时候,手指的力度比平时轻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放松。
四百八十万。
他在Z大工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申请到过这个级别的项目。面上项目、青年项目、横向合作,加在一起也就是这个数的零头。不是他不够格,是学术圈的资源分配从来不是纯粹看实力——还要看方向、看人脉、看运气。这次能中,评审意见里有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申请人在近期舆论风波中主动公开全部实验数据,展现了科研工作者的诚信与担当,这一点得到了评审委员会的高度认可。”
也就是说,那个让他焦头烂额的匿名举报,反而成了他拿到项目的助攻。
苏清媛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无人区的外景地拍一场夜戏。
海拔四千米的夜晚,气温零下五度。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帐篷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这场戏的内容是女主角在夜间听到帐篷外有动静,出来查看,发现是一只野兔。剧本上只写了三行字,但周牧导演要求她用一个镜头完成——从紧张到放松,从警惕到释然,所有的情绪变化都要在脸上呈现出来,不能有台词,不能有大动作。
苏清媛拍了六条,周牧都不满意。第七条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沈砚。不是刻意去想,是手电筒的光打在帐篷布面上的时候,她想起了沈砚实验室的灯光。那种白炽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很普通,但每次她深夜回家看到那束光,心里就会踏实。
她把这种“踏实”放进了女主角看到野兔时的表情里——不是大悲大喜,是安安静静的、确认了“没什么危险”之后的松弛。
周牧喊了一声“过”。
苏清媛裹上羽绒服,走回监视器旁边。周牧正在回放那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条的情绪对。”他说,“前面几条你的表情都是‘不怕了’,这一条是‘不用怕了’。不一样。”
苏清媛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没有解释她是怎么做到的。有些表演的秘密,不需要说给所有人听。
她走回休息车,程姐正在里面等她。程姐的表情是那种“我有好消息但我忍了很久”的样子。
“怎么了?”苏清媛坐下,脱掉登山靴,换了一双棉拖鞋。
“沈砚的实验室,中了国自然重点项目。四百八十万。”
苏清媛换鞋的动作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沈砚没跟你说?”
苏清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的,只有一句话:“细胞今天状态很好,传代顺利。”
没有提项目,没有提四百八十万,没有提那个让他从“资金紧张”变成“经费充裕”的重大转折。他发了细胞状态。
苏清媛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打字:“恭喜。”
沈砚的回复来得很快:“林淮告诉你的?”
“程姐说的。”
“嗯。项目中了。四百八十万。可以换新离心机了。”
苏清媛看着“可以换新离心机了”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出来。四百八十万的项目,他最先想到的是换那台用了八年的破离心机。不是买新设备,是换离心机。这说明那台离心机已经让他忍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经费换。
“沈砚,”她打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四百八十万的项目,你就想着离心机?”
“离心机很重要。细胞沉降离心的时候,转子不稳会影响细胞活性。”
苏清媛对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打字:“好好好,离心机。还有别的吗?”
“抗体可以买进口的了,不用省着用。试剂盒可以不用自己配了。学生的劳务费可以涨一点。”
苏清媛看着这几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她答应过自己不再动不动红眼眶。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这个人拿到四百八十万,想的不是自己,是离心机、抗体、试剂盒、学生的劳务费。他自己的办公室椅子坐垫塌了都不换,但学生的劳务费他想的是“涨一点”。
“你自己呢?”她打字。
“我?我没什么需要的。”
“换把椅子。你那把椅子的坐垫都塌了。”
沈砚这次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清媛看着这个“好”字,觉得它比任何情话都值钱。
夜戏拍完,苏清媛回到住处,洗了个热水澡。高原地区的热水供应不稳定,今天的出水量比昨天小了一半,水温也低了一些。她速战速决,擦了头发出来,坐在床边。
手机里又有几条新消息。沈砚发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的离心机,老的那台。旁边摆着一本产品目录,有一页折了角,是某品牌的新款离心机。
苏清媛放大照片看了看,那台新离心机的价格够买一个普通上班族两个月的工资。她回了一条:“买。”
沈砚回:“等经费到账。”
苏清媛看着他这种“一步一步来”的态度,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实验室终于不用再“抠抠搜搜”了。她想起林淮之前发的那个帖子,说沈老师从自己经费里给学生多发劳务费。现在有了四百八十万,他不用再从自己的经费里挤了。学生的劳务费可以光明正大地涨,试剂可以放心地买,那台嗡嗡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离心机终于可以退休了。
她为沈砚高兴。不是因为他有了钱,是因为他的努力终于被看到了,被认可了,被用最实际的方式——四百八十万和评审专家的一句“诚信与担当”——回报了。
她想起沈砚被举报的那段时间,他每天照常做实验、照常上课、照常回家做饭。她以为他不在乎。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把所有的“在乎”都压在了“继续做事”这四个字上。被举报了,继续做事。被嘲讽了,继续做事。被质疑了,继续做事。做到最后,结果自己会说话。
四百八十万的项目,就是结果。
苏清媛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等我拍完《归途》,回去帮你搬新离心机。”
沈砚回:“你搬不动。那东西八十公斤。”
“那我给你扶着。”
“好。”
苏清媛放下手机,关了灯。
窗外是高海拔地区的夜空,星星比平原上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她想起沈砚说过,他去青藏高原采集样本的时候,晚上抬头看星星,觉得宇宙很大,自己的烦恼很小。
她现在也是这种感觉。
四千两百公里的距离,二十天的分离,四百八十万的项目,八十公斤的离心机。这些数字编织成一张网,把她和沈砚连在一起。不是那种缠绵的、黏腻的连接,是一种更结实的、更经得起拉扯的连接。
像两根绳子,各自系在各自的生活上,但绳子的另一端,都攥在对方手里。
她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沈砚,恭喜。”
千里之外,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他正在改论文的最后一段,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改完这一段,他保存了文档,拿起手机。
苏清媛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安。”
沈砚看着这个字,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书房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长,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四百八十万,不是新离心机,不是评审意见。是苏清媛上飞机之前发的那张照片——康定酒店窗外的雪山。白色的山顶在蓝天的背景下显得很低,低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戴上眼镜,继续改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