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发生在六月广州的骤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明晃晃的烈日,后一秒乌云就压到了头顶。毕业生们穿着厚重的学士服,在校园各处的地标建筑前奔跑、尖叫、大笑,快门声此不及彼。
杨林好刚拍完照。
地点在图书馆前的草坪上。他脱掉了学士帽,任由那烦人的流苏在脸颊边晃来晃去。身上的学位袍有些沉,汗水黏在后背上,但他还是配合着摄影师摆了几个姿势——抛帽子、单膝跪地假装求婚、和同专业的同学搭着肩膀。
“杨林好,看镜头!笑开心点!”
“好嘞!”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毕业照该有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昨天晚上,他和陈燊通了最后一次视频电话。
陈燊的背景是在深圳的一家酒店房间里,灯光有些冷。他说项目正到了收尾的关键期,那边走不开。“对不起啊,小杨老师,明天你自己上台领证……哦不,领毕业证了。”
“没事,”杨林好当时把脸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工作要紧。反正毕业典礼也就是走个过场,我都见过你穿学士服的样子了,不稀罕。”
“真不稀罕?”
“真不稀罕。”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挂了电话,他还是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四年大学生涯,起点是陈燊陪他报道,终点却没能画个圆,心里总是有点遗憾的。
“好了好了,解散了!”班长在那头喊着,“大家晚上群里通知聚餐地点啊!”
人群作鸟兽散。杨林好把学士帽戴好,正准备弯腰去解那勒得慌的领口扣子,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替他挡了一下快要撞到他的相机三脚架。
“小心。”
那个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一点因为赶路而微喘的气息。
杨林好浑身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这几个月两地分居,他经常会在嘈杂的人群里突然听见陈燊的声音,然后在回头时发现是一场空。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那只手顺势落在了他的腰侧,隔着厚重的学位袍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烫进了皮肤里。
“哎呦,小杨老师怎么哭了?嗯?”
杨林好转过身。
陈燊就站在那里。不是幻觉。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休闲裤,没穿学士服,大概是来不及借了。头发被刚才的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比几年前更成熟了些,下颌线利落,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柔软。
“你……”杨林好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里的泪根本不受控制,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啪嗒”一下掉在了陈燊的手背上。
“不是说不稀罕吗?”陈燊笑着看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怎么这就哭上了?”
“你不是……在深圳吗?”杨林好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鼻音,“你怎么回来的?项目做完了?”
“请了半天假。”陈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避开周围还在拍照的人群,“再不回来,我家小杨老师就要因为失恋在毕业典礼上丢人了。”
周围的同学们终于反应过来,认出了这个曾经在学校里风云一时的学长。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瞬间炸开。
杨林好脸涨得通红,想把脸埋进陈燊的胸口,却被陈燊一把扣住了后脑勺。
“别躲。”陈燊低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让我看看,这四年有没有变样。”
下一秒,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很轻、很珍惜的吻。没有那种急切的掠夺,只是在唇瓣上轻轻摩挲,带着雨水的湿润和陈燊特有的气息。周围尖叫起哄的声音更大了,还有人在吹口哨,但杨林好什么都听不见了。
分开时,陈燊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
“杨林好。”陈燊忽然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得不像是在闹市街头,倒像是在教堂的圣坛前。
杨林好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茫然地看着他:“干嘛?”
陈燊看着他,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那是比当年大师课上还要炽热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那个句子:
“我们结婚吧。”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远处喧嚣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杨林好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陈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净却设计精巧的铂金戒指。
“本来打算等你回深圳再说的。”陈燊的声音有些哑,“但刚才看你一个人在那笑,我就觉得,不能再等了。杨林好,大学四年结束了,但我们的一辈子,能不能从现在开始计时?”
杨林好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次不是委屈,是一种满溢出来的幸福感,把心脏撑得发胀。
“你真是……”他哽咽着,拳头轻轻捶了一下陈燊的胸口,“你真是疯了。”
“那你答应不答应?”陈燊抓着他的手,没让他跑掉。
“我……”杨林好环顾四周,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他羞得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废话,我不答应谁答应。”
陈燊笑了,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取出戒指,稳稳地套进了杨林好无名指的根部。尺寸刚刚好。
“好了。”陈燊举起他的手,向周围围观的群众展示,“以后这就是我家的人了,大家做个见证啊。”
欢呼声几乎要把图书馆的屋顶掀翻。
那天晚上,毕业聚餐变成了订婚宴。
原本定好的火锅店被临时换成了粤式酒楼。原因很简单,陈燊说杨林好不能吃太辣,毕业这顿饭得吃得舒服。
包厢里,当年的那几个人又凑齐了。
吕政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不过现在的他剪了寸头,看起来精干了不少。他举着啤酒杯,挨个碰杯,最后停在陈燊面前:“行啊你,这求婚整得,比我还快一步。”
“你这话说得,”朱映宸坐在他旁边,冷着脸给他夹了块烧鹅,“好像你随时准备求婚似的。”
“哎呀,这不是等着你点头嘛。”吕政熙顺手揽住朱映宸的肩膀,被朱映宸嫌弃地推开,但也没真的躲开。
杨林好坐在陈燊身边,一直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看了一晚上了,还没看够?”陈燊侧过头,凑近他耳边低语。
“不够。”杨林好摸了摸戒圈内侧,那里刻着一行极小的字:To Y.L.H from C.S。“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年冬天。”陈燊抿了一口茶,“那时候你在准备考研,压力特别大,半夜经常醒。我就想,得给你个盼头。让你知道,考上了也好,没考上也好,只要咱俩在一块,日子都是甜的。”
杨林好鼻子又酸了。
这几年过得真快。也是这几年,他们经历了太多磨合。异地实习的那半年,每天视频到手机发烫;为了毕业后是留在广州还是去深圳,吵过两次架,最后还是陈燊妥协了,申请调回了广州的分公司。
“对了,”杨林好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项目怎么办?你请了几天假?”
“没事,交接好了。”陈燊揉了揉他的头发,“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工作,但我的小杨老师毕业只有一次。”
“少贫嘴。”
饭局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广州的夏夜湿热黏腻,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江边。杨林好把学士服换了下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戒指在霓虹灯下闪着微光。
“累不累?”陈燊问他。
“不累。”杨林好晃了晃他的手,“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早上醒来还在担心没人给我拍照,结果晚上连婚都订了。”
陈燊停下脚步,把他拉到江边的栏杆旁。
江水滚滚东流,货轮的汽笛声悠长。
“杨林好。”
“嗯?”
“谢谢你等我这么久。”陈燊的声音很轻,“从十八岁到现在,你把最好的几年都给了我。”
杨林好转过身,面对着他。江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陈燊的头发。
“陈燊。”
“嗯?”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杨林好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吗,大一那年听张桂源老师讲课,你说《离别曲》的时候想的是我。那时候我觉得,天呐,这个人怎么这么会。但我其实一直没告诉你,我那时候弹《爱的致意》,想的也是你。”
陈燊眼神一动,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们谁也不欠谁。”杨林好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吧。听说……新婚夫妇第一年都很甜?”
“谁告诉你的?”陈燊挑眉。
“网上说的。”
“那看来我得验证一下了。”陈燊笑着凑近,吻落在他的眉心,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这一次的吻,不再像白天那样克制。带着这几个月的思念,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也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期许。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降下半扇,车里的人看着江边相拥的两个身影,目光复杂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之前在大师课窗外出现过的车。副驾驶上的男人看着后视镜里的那对恋人,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不知是祝福还是自嘲的笑。
“走了。”他放下车窗,发动了引擎。
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彻底消失不见。
而江边,杨林好被陈燊搂在怀里,手指紧紧扣着他的手指。
“陈燊。”
“嗯?”
“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
“好。”
“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属于他们的新篇章,才刚刚开始翻开第一页。而那首关于爱与成长的旋律,终将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谱写出更动人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