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深秋时节的大师课。
地点在城西老城区一栋改建过的艺术空间里。红砖墙,高挑的梁顶,巨大的落地窗外,梧桐树叶正一片片往下坠。
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杨林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陈燊坐在他旁边,背脊挺得很直,听得认真。后排坐着吕政熙和朱映宸——这两人最近走得很近,但又总互相呛声,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冷着脸毒舌,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讲台上,张桂源刚合上谱子。
他不过二十五岁,眉眼清隽,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是这几年国内钢琴圈里冒头的青年演奏家,拿奖拿到手软,却出人意料地愿意花时间带学生。
“今天不练技巧。”张桂源双手撑在琴盖上,目光扫过台下,“我想聊聊,音乐之外的事。”
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每次弹《春之声》,尾音都处理得那么轻,像怕惊扰什么。”张桂源笑了笑,眼神越过众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其实是因为,那首曲子,是他第一次吻我时,背景里放的音乐。”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
吕政熙用笔帽戳了戳朱映宸的手背,用气声说:“哇哦,这就开始了?”
朱映宸面无表情地拍开他的手:“闭嘴听。”
张桂源并不在意学生的反应。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和陈奕恒认识得早,高中同学。那时候我也怂,明明喜欢得要命,却非装作讨厌他,处处跟他较劲。后来他去了美院,我留在本校读音教,异地三年,靠着几块钱一条的短信熬过来的。”
他边说边低头笑,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敲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旋律。
“我们不过二十五岁,你们可能觉得我们还太年轻,谈什么一辈子。”张桂源抬眼,目光清澈,“可我总觉得,爱和年龄没关系。你遇见了那个人,心里那根弦就被拨动了,早晚的事。”
说到这儿,他忽然朝教室后方招了招手。
“刚好,本人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大衣的男生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笑得温和:“没打扰吧?”
“进来。”张桂源的声音软了一度。
陈奕恒走进来,把咖啡放在讲台边,很自然地站到张桂源身侧。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张桂源把滑落一点的衣领整理好。两人对视那一秒,空气里像有细碎的金粉在闪。
“这是我爱人,陈奕恒。”张桂源介绍得理所当然。
台下掌声零零落落,又很快汇成一片。
杨林好悄悄侧头去看陈燊。陈燊也正看着他,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很亮。
“所以今天的大师课,主题很简单。”张桂源重新看向大家,语气轻松,“如何在作品里,放进一个具体的人。你们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这样的人吧——想起他,指尖的力度就不一样了。”
他手指随意一点,指向台下。
“那位穿深灰外套的同学,你叫什么?”
陈燊一愣,随即意识到那根手指正对着自己。
“陈燊。”他站起身。
“陈燊。”张桂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刚才看你记笔记很认真。我想问问,你弹琴的时候,会想着某个人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陈燊站在那儿,背脊绷得更直了些。他能感觉到杨林好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会。”他答得干脆。
“愿意说说吗?”
陈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杨林好身上。
“我弹《离别曲》的时候,想的是他。”陈燊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去年冬天,我在分校区,他在本部。每次练这首,就觉得那不是肖邦写的离别,是我们之间的。”
杨林好的耳根“唰”地红了。他低下头,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却掩不住嘴角的弧度。
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吕政熙凑到朱映宸耳边:“这也太直球了。”
朱映宸淡淡瞥他一眼:“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不行。”
“谁说我做不到?”吕政熙挑眉,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勾了一下朱映宸的小指,又迅速收回去,快得像错觉。
朱映宸指尖一顿,没躲。
讲台上,张桂源笑了。
“很好。”他说,“音乐最怕‘正确’,最珍贵的恰恰是这种‘具体’。你爱一个人,就把他放进音符里。哪怕有一天你们分开了,那些旋律还在,谁也抢不走。”
他走回钢琴前,掀开琴盖。
“接下来,请陈燊同学上来,弹一小段。不用炫技,就弹你现在脑子里想到的那段。”
陈燊明显没预料到这一步。他看向杨林好。
杨林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轻轻点了点头。
陈燊走上台。
琴凳对他来说有点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悬在键上,顿了几秒。
第一个音响起时,杨林好就听出来了——是《爱的致意》。
旋律很熟,但陈燊弹得极慢,每个音都按得很深,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没有看琴键,目光穿过人群,一直落在杨林好身上。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暗号。
去年初雪那晚,旅馆里暖气开得很足。杨林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陈燊靠在床头,哼的就是这支曲子。调子跑得七零八落,杨林好笑他,他就捏他的鼻尖,说:“这叫原创改编版。”
此刻,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陈燊把这支跑调的小曲,弹得庄重又温柔。
最后一个音落下,余韵在红砖墙间回荡。
张桂源带头鼓掌。
“谢谢。”陈燊起身鞠躬,回到座位时,杨林好悄悄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心。
纸上只有两个字:厉害。
陈燊捏了捏他的指尖,没说话。
下课已经是傍晚。天擦黑,风卷着落叶打旋。
四个人一起往外走。吕政熙嚷嚷着饿了,非要去找火锅店。朱映宸走在他旁边,听他喋喋不休,偶尔回一两句,嘴角却一直松着。
“你们俩,”吕政熙忽然回头,指着陈燊和杨林好,“刚刚在课上那眼神,快把人酸死了。”
“彼此彼此。”朱映宸冷冷接话,“刚才在教室,谁的手乱碰来着?”
吕政熙噎住,随即笑嘻嘻凑过去:“哎呀,被发现了?那你要不要也上台弹一首,献给我啊?”
“做梦。”
两人斗着嘴往前走。陈燊和杨林好落后两步,牵着手,慢慢跟在后面。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张老师说的话,”杨林好忽然开口,“你觉得对吗?”
“哪句?”
“就是那个。爱跟年龄没关系。”
陈燊想了想,说:“对。但也不全对。”
“怎么说?”
“爱确实和年龄没关系。”陈燊侧头看他,“但和时机有关系。我们在对的时间遇上,又在错的时间分开,再在对的时间重新接上——这些弯弯绕绕,才是难的。”
杨林好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个高铁站的洗手间,想起了自己颤抖着说出口的承诺,想起了无数个隔着电话听呼吸的夜晚。
“那我们现在,”他小声问,“是在对的时机吗?”
陈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街灯从侧面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
“杨林好。”陈燊叫他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宣誓,“我们早就过了‘时机’的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笑意:
“是你今晚想吃什么,以及,要不要让我留下来。”
杨林好脸一热,推开他:“好好走路!”
前面的吕政熙回头喊:“磨蹭什么呢!火锅都要没位置啦!”
“来了!”
两人小跑着追上去。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四个年轻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再交叠。
谁也没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缓缓升起。
车里的人收回视线,对副驾驶的人轻声说:“走吧,看来今天见不到他了。”
副驾驶上的男人“嗯”了一声,低头划开手机屏幕,看了看日历上被圈红的日期,又默默熄了屏。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消失在深秋的夜色里。
而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吕政熙正把一盘肥牛倒进锅里,朱映宸拿着漏勺,嫌弃他倒得太急。陈燊在给杨林好剥虾,虾壳剥得干干净净,蘸好调料才递过去。
杨林好接过,咬了一口,鲜得眯起眼。
玻璃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轻,像那个初雪之夜一样。
杨林好忽然想起张桂源说的那句话——“哪怕有一天你们分开了,那些旋律还在。”
他悄悄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陈燊的鞋尖。
陈燊立刻回碰了他一下,没抬头,继续专心剥第二只虾。
杨林好低头吃虾,嘴角弯起来。
不用怕分开。也不用怕未来。
因为他们之间,早已有了太多只属于彼此的旋律。
而那些旋律,足够支撑他们,走过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