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晨雾极厚,乳白色的雾气漫过枯黄荒原,将远处北漠大军的旌旗浸得朦胧。方才那一声自关下传来的捷报,如同惊雷滚过城头,原本连日浴血、身心俱疲的将士,欢呼声层层叠叠响起,在雄关垛口之间反复回荡。
“周懋通敌被擒!朝廷援兵粮草在路上了!”传令兵骑在马上,一遍又一遍高声呼喊,声音穿过晨雾,落进每一名士兵耳中。
连日苦战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压抑、绝望,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城头甲胄斑驳、满身血污的士卒,有人握紧手中长刀,仰头长呼,有人疲惫地靠着城砖,眼眶发红。他们坚守雄关,日夜提防敌军猛攻,数次濒临粮草断绝的绝境,根源便是朝堂之中藏着周懋这枚毒刺,暗中截留军粮、拖延援军。如今内奸伏法,压在所有人肩上最重的枷锁,终于碎裂。
陆知遥立在城头最高的敌楼之上,玄色战甲布满划痕,甲片缝隙凝着干涸暗红血渍。他抬手微微眯眼,望向关外雾中的北漠军阵,心底翻涌的情绪难以言说。
沈砚成功了。
千里之外永安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终是拿到了想要的结果,斩断北漠安插在大晏朝堂的内应。
“将军!”亲兵快步奔上敌楼,单膝跪地,“哨探回报,北漠全军阵形出现异动,士卒之间人心浮动,不少骑兵在低声交谈,迟迟没有吹响攻城号角!”
陆知遥缓缓颔首,指尖轻轻抚过剑柄。“周懋落网的消息,想来已经传到北漠大汗耳中。他原本的谋划,全靠着周懋在京城牵制粮草援兵。如今内应倾覆,粮草援军正向雁门赶来,他的优势荡然无存。”
站在一旁的参军神色振奋,又带着谨慎:“北漠大汗性情悍烈,麾下三万雪狼骑乃是北疆精锐,若是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强行猛攻,我们依旧要承受巨大伤亡。我军箭矢、滚木损耗严重,伤员众多,尚不宜正面大规模野战。”
“不错。”陆知遥目光沉凝,“不可轻敌。北漠骑兵战力强悍,就算谋划落空,依旧有一战之力。传令全军,依旧严守城防,弓箭手就位,所有垛口保持戒备,不可因为捷报放松警惕。派人继续探查敌军动向,一有变化立刻回报。”
“是!”传令兵领命,快步退下。
关外荒原,北漠中军高台。
北漠大汗拓拔烈身披厚重兽皮战甲,豹皮披风在晨风中猎猎扬起。他生得高大魁梧,面容粗犷,脸上几道刀疤纵横交错,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雁门关高耸的城墙。方才斥候疾驰回来,将永安城周懋被捕、通敌罪证曝光、大晏援军粮草火速北上的消息禀报上来。
拓拔烈攥紧手中狼牙战鞭,骨节咔咔作响,胸腔之中怒火翻涌。
“周懋这个废物!”拓拔烈沉声怒吼,声音粗粝,“许诺与我里应外合,攻破雁门,如今竟然先行败露,全盘计划付诸东流!”
身侧北漠左将军躬身开口:“大汗,如今局势不利。原本我们算定雁门守军粮草匮乏、援兵被朝堂拖住,才敢举兵强攻。现在大晏援军不日便至,一旦援军抵达,敌我兵力反转。雁门关城墙险峻,强攻之下,我军伤亡会极为惨重。”
拓拔烈沉默,目光望向雁门关城墙。昨日一日猛攻,北漠已经折损数千士卒,云梯、投石器械损毁大半。大晏守军凭借雄关死守,想要短时间破关本就艰难。如今内应彻底倒台,大晏援军将至,继续死战,得不偿失。
“黑风谷那边的叛军呢?”拓拔烈沉声问道。
“叛军首领苏桓麾下残兵一万有余,驻守黑风谷,等待与我军汇合。昨日攻城,苏桓只派出少量人马协助,主力依旧屯在谷中,不愿全力出关。”左将军答道。
拓拔烈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苏桓本是大晏叛将,当年兵败之后退守黑风谷,与北漠结盟,本就是互相利用。苏桓一心想借北漠兵力重夺北疆故土,可又舍不得自己麾下仅剩的兵力,一直留着后手。
“苏桓此人,心思狡诈,保存实力。”拓拔烈缓缓道,“如今强攻雁门已经无望。继续耗在这里,等到大晏援军抵达,我们腹背受敌。传令下去,大军暂缓攻城。派出使者前往雁门关,与陆知遥议和。”
左将军一愣:“大汗?议和?”
“是。”拓拔烈沉声开口,“提出停战,我们大军撤回漠北,但要留苏桓叛军困守黑风谷。大晏的目标,首要便是拔除黑风谷叛党。我们抽身而退,将这块硬骨头丢给陆知遥。若是大晏大军进山围剿叛军,必然损耗兵力,北疆元气受损,数年之内无力北伐。待到时机成熟,我们再卷土重来。”
他心中盘算清楚,不与大晏死拼,先行撤兵,保存北漠雪狼骑主力,让叛军苏桓留在黑风谷,充当缓冲,坐看双方互相消耗。
“大汗英明。”左将军躬身领命,转身下去安排使者。
不多时,一名北漠使者,举着白色幡旗,单人独骑,缓缓向着雁门关城门而来。
城头士兵看见白旗,高声禀报陆知遥。
陆知遥立于垛口,看着那名独行的使者,神色平静。“放他入关,带到中军大帐见我。”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几名甲士持刀,将北漠使者接引入城,一路护送至中军大帐。
使者入帐,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北漠人特有的粗硬:“大晏陆将军,我奉大汗拓拔烈之命前来议和。北漠愿意停止进攻雁门关,全军撤回漠北。但有一个条件,大晏不得追击北漠撤军队伍,允许我们带走所有伤员。至于黑风谷的苏桓叛军,与我北漠再无瓜葛,任由大晏处置。”
帐内一众将领闻言,纷纷低声议论。
一名偏将上前,高声道:“将军!北漠狼子野心,不可轻信!若是放他们安然退走,他日休养完毕,必然再度南下入侵!不如趁此时机,固守城关,等待援军抵达,出关追击,重创北漠主力!”
另一名参军摇头:“不可。我军苦战多日,兵力折损,箭矢粮草不足。北漠三万雪狼骑完整,若是强行追击,对方回身反扑,我军野战难以抗衡。北漠主动撤兵,至少北疆边关暂时能够安定。黑风谷叛军孤立无援,正好可以集中兵力清剿。”
众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陆知遥安静听完所有人的意见,目光落在北漠使者身上,缓缓开口:“回去转告拓拔烈。我大晏应允停战,北漠大军三日内全数撤出雁门关百里之外,退回漠北。撤军途中,不得劫掠关内百姓,不得侵扰沿途村镇。但凡北漠士卒有一人劫掠伤人,此和约即刻作废,我军会立刻出兵追击。”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躬身:“我会将将军的话带回,禀报大汗。三日之内,北漠大军尽数后撤,绝不袭扰百姓。”
“还有。”陆知遥补充一句,“北漠与苏桓盟约就此断绝,不得再向黑风谷输送任何兵器、粮草,不得暗中派人支援叛军。一旦查到私相往来,和约同样作废。”
“可以。”使者应下。
谈判敲定,使者转身离开雁门关,返回北漠大营复命。
帐内众将看着陆知遥。
“将军,当真放北漠大军安然离开?”
陆知遥望向帐中悬挂的北疆地图,指尖落在黑风谷的位置。
“拓拔烈选择撤军,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他保存主力,舍弃苏桓,想让我们进山剿匪,互相消耗。我们看穿他的计谋,却依旧要接受议和。”陆知遥缓缓解释,“眼下我军急需休整,伤员需要救治,粮草补给还在路上。强行与北漠骑兵野外决战,伤亡会难以承受。放北漠退回漠北,暂时稳住北疆边境,我们集中全部兵力,剿灭黑风谷苏桓叛军。只要拔除黑风谷这颗钉子,北疆才能获得数年安稳。”
众将细细思索,纷纷点头。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如今确实不是和北漠主力决战的时机。
“传令全军,严守边境,监视北漠大军撤退动向,派出哨探一路尾随,确认他们向北退走,防止对方假意撤兵,半路设下埋伏偷袭。”陆知遥接连下达命令,“同时,整理兵马,清点军械,待北漠撤兵之后,整备队伍,准备进军黑风谷,围剿苏桓叛军。”
安排完军务,中军帐内渐渐安静下来。陆知遥独自走到帐外,望向南方。
永安城那边,周懋已经下狱,等待三司会审定罪。沈砚与秦朔,还有重伤获救的卫峥,此刻应当还在永安。他心中挂念,提笔写下一封书信,派遣快马信使送往京城,询问他们近况,叮嘱沈砚养好身体,待京城之事了结,便可北上雁门。
永安城,周府风波落幕之后。
周懋被打入天牢,连同数十名党羽一并抓捕,府中查抄出大量金银、往来密信。三司开始连夜审讯,桩桩件件通敌叛国、克扣军饷的罪证确凿,证据如山,周懋无从辩驳。
皇宫之内,帝王看完全部卷宗,龙颜震怒,下旨,周懋通敌叛国,判灭三族,其余党羽依照罪责轻重分别流放、斩首。
沈砚与秦朔,在山神庙躲藏数日,等到全城搜捕彻底平息,才悄悄返回永安城内。卫峥从周府暗牢救出之后,身上伤口极重,多处皮肉撕裂,失血过多,一直安置在隐秘医馆之中疗伤。
医馆小院,药味浓郁。
卫峥躺在床榻之上,脸色苍白,身上层层纱布包裹,肩头、手臂伤口还未愈合。看见沈砚走入房间,他勉强想要坐起身。
“别动,好好躺着。”沈砚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肩膀,“伤势很重,不可乱动。”
“先生,属下没能拦住周懋,险些耽误大事,惭愧。”卫峥声音虚弱,眼底带着愧疚。
“不必自责。”沈砚轻声道,“若非你拼死断后,证物会被周懋夺回,我们所有人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你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秦朔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周懋已经定罪,内应清除。雁门关传来消息,北漠大汗已经同意议和,大军即将撤回漠北,接下来朝廷要出兵围剿黑风谷叛军。”
卫峥闻言,眼中露出喜色:“太好了,北疆危机终于缓解。”
沈砚坐在床边,看着卫峥,缓缓开口:“你安心在此养伤,等伤势痊愈,再做打算。我已经向陛下递上奏折,将这次取证的始末如实禀报。陛下召见了我,询问北疆局势。”
帝王召见沈砚之时,仔细听完他潜入周府取证的全部经过,赞叹沈砚胆识过人。陛下询问后续北疆方略,沈砚向帝王进言,北漠只是暂时退兵,野心未消,黑风谷苏桓叛军依旧盘踞,是北疆心腹大患,必须尽快清剿,同时加固雁门关防御,囤积粮草,整训边军,防备北漠日后卷土重来。
帝王深以为然,下诏拨付粮草、兵器,调派一万京营兵马北上,支援雁门关陆知遥,一同围剿黑风谷叛军。
“陛下准许我北上,前往雁门关,协助陆将军谋划围剿黑风谷之事。”沈砚轻声说道。
秦朔一怔:“先生,您连日奔波,之前潜入周府之时手掌被碎瓷划伤,一路劳顿,尚未休养。要不要先在永安休整一段时日,再动身北上?”
“不能久等。”沈砚轻轻摇头,“苏桓困守黑风谷,占据险要山谷,易守难攻。陆将军在边关,需要有人帮他谋划粮草、地形、安抚边地流民。黑风谷地势复杂,叛军熟悉谷内山道,贸然进攻,极易中埋伏。我越早过去,越能提前梳理情报。”
他心中记挂陆知遥,也记挂北疆千万百姓。朝堂内奸虽除,可黑风谷一日不平,北疆便永无真正安宁。
“那属下护送先生北上。”秦朔拱手。
“好。”沈砚点头,“卫峥,你伤势沉重,不便长途跋涉,留在永安医馆安心养伤。等你痊愈,再北上雁门关与我们汇合。”
卫峥虽心中不甘,想要一同前往战场,可身体虚弱,只能应下。
接下来几日,沈砚处理完永安城内的收尾事宜,辞别陈瑾,收拾行囊,带上地图卷宗,与秦朔一同动身,启程北上雁门关。一路走官道,朝廷驿馆提供便利,行进速度比当初南下之时快上许多。沿途所见,北疆各州接到朝廷调拨粮草的诏令,百姓听闻内奸伏法,边关暂缓战火,人心安定,纷纷协助转运粮草物资,源源不断向着雁门关输送。
一路向北,秋意越来越浓,草木枯黄,寒风凛冽。
雁门关这边,北漠大军如约履行约定,三日之内,拔营缓缓向北撤退。哨探一路尾随监视,确认北漠队伍没有劫掠村镇,一路向漠北退去,渐渐消失在荒原尽头。
北漠大军一走,黑风谷的苏桓叛军,瞬间孤立无援。
黑风谷坐落于雁门关西侧百里,群山环抱。谷口狭窄,两侧皆是陡峭悬崖,只有一条蜿蜒山道通入谷中。谷内地域宽阔,有山泉、田地,足够叛军屯兵驻守。苏桓在此经营数年,在山道两侧修建木寨、陷阱,山口设立关卡,易守难攻。
苏桓得知北漠放弃盟约、独自撤军的消息,震怒不已。
黑风谷中军大寨,叛将苏桓身披旧战甲,立于谷口瞭望台,望着连绵群山。他本是大晏昔日边关大将,当年因朝堂派系倾轧,蒙受冤屈,一怒之下举兵反叛,兵败之后退守黑风谷,勾结北漠,图谋伺机再起。原本指望北漠攻破雁门关,他便可借机出山,收复北疆,没想到北漠竟然直接撤兵,丢下他困守山谷。
“拓拔烈这个蛮夷,背信弃义!”苏桓一拳砸在木栏上,眼底满是寒意,“想拿我当做挡箭牌,消耗大晏兵力,坐收渔利。真是打得好算盘!”
身旁麾下副将上前,神色忧虑:“将军,北漠撤兵,我们孤立无援。陆知遥手握雁门关守军,还有一万京营援兵即将抵达,很快就会发兵围剿黑风谷。谷口山道狭窄,若是大军压境,我们很难长久坚守。”
苏桓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他征战多年,熟知兵法,清楚黑风谷的优势与短板。
“黑风谷地势险要,谷口狭窄,大军无法一次性展开。只要守住谷口关卡,他们很难强攻进来。”苏桓缓缓开口,“传令下去,加固山道各处木寨,深挖陷阱,在悬崖之上布置滚木、巨石,严防敌军从正面进攻。同时,派人探查外围山路,寻找隐秘小路,若是战事不利,我们可以从后山密道突围。另外,收拢谷内所有粮草,清点兵器,征召谷内青壮,加固防务。”
“还有,派人悄悄潜入周边村镇,打探雁门关兵马动向,留意陆知遥的排兵布置。”
一众副将领命,分头下去布置防务。苏桓心中清楚,接下来的大战,只能依靠自己麾下残兵,没有外援,只能凭借山谷天险死守。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若是大晏军队强攻山谷,伤亡惨重,或许朝廷会考虑招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数日之后,沈砚与秦朔终于抵达雁门关。
雁门关城门大开,陆知遥亲自到关门前迎接。
一路风尘仆仆,沈砚衣衫沾染尘土,面容依旧清瘦,眼底带着赶路的疲惫。可看见立在城门之下的陆知遥,沈砚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千里奔波,历经生死,此刻终于重逢。
“你回来了。”陆知遥走上前,目光细细打量沈砚,看见他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心头微微一紧,“一路辛苦了。”
“所幸,一切顺利。”沈砚轻声应答。
二人并肩走入城关,秦朔跟在身后。中军大帐之内,案上铺开黑风谷完整地形图。帐中将领齐聚,等候二人,商议围剿叛军的方略。
沈砚落座,将京城周懋一案的后续、朝廷调拨援兵粮草的消息一一告知众人,随后俯身看向黑风谷地图。
“黑风谷正面谷口狭窄,苏桓重兵把守,布满陷阱滚木。若是我军直接从正面山道强攻,必然会落入对方预设的埋伏之中,伤亡惨重。不可硬闯。”沈砚指尖落在地图上黑风谷后山位置,“我查阅早年北疆山志,黑风谷后山,有一条荒废的采药小径,极为隐蔽,极少有人知晓。道路狭窄险峻,只能轻装小队通行,大军无法通过。”
陆知遥顺着沈砚手指看向后山小径:“你的意思,分兵两路。主力在谷口佯攻,吸引苏桓全部注意力,另外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走后山采药秘道潜入谷内,内外夹击,一举攻破黑风谷?”
“正是。”沈砚点头,“正面大军日夜擂鼓,做出大举进攻的姿态,牵制叛军主力。精锐小队趁着夜色,走后山秘道潜入谷中,偷袭叛军后方大寨,放火焚烧粮草。谷内粮草一旦被焚毁,叛军军心大乱,我们再从谷口大举进军,两面夹击,可一举破谷,减少大量伤亡。”
帐内众将仔细思索,纷纷认可这条计策。
“只是后山采药小径极其凶险,崖壁陡峭,山石湿滑,还要避开叛军在山中布置的暗哨。潜入小队,必须挑选身手强悍、熟悉山地行军的精锐士兵。”一名偏将开口。
陆知遥沉吟片刻:“我亲自带领这支精锐小队,走后山秘道潜入谷内。主力大军交由参军坐镇,在谷口佯攻。”
沈砚微微蹙眉:“后山小路太过凶险,苏桓极有可能在山中布设暗哨埋伏,你身为全军主将,不可亲身涉险。换一名副将带队潜入即可。”
陆知遥看向沈砚,语气沉稳:“黑风谷山道错综复杂,苏桓深谙行军布阵。普通副将临场应变不足。此计成败,全看潜入小队能否按时抵达叛军后寨,点燃粮草。我前去,更稳妥。”
二人对视,帐内安静片刻。沈砚知晓陆知遥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不会轻易更改。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我随你一同前往。”
陆知遥摇头:“不行,山路艰险,还要潜行隐匿,你不善山地行军,太过危险。你留在谷口主力大营,协助参军调度兵马,把控全局。”
“我熟悉山志,熟悉黑风谷各处地形记载,能辨认山道方向,辨识山中陷阱。”沈砚平静看着陆知遥,“这场谋划,不是只靠勇武,还要判断地形、识破埋伏。我跟着小队进山,能帮大家避开陷阱。我不会拖后腿。”
帐中将领闻言,纷纷劝说,可沈砚心意已定。
陆知遥望着沈砚,心中万般顾虑,却明白沈砚所言属实。黑风谷地形诡谲,很多隐秘的陷阱、岔路,只有古籍山志有记载,沈砚熟读典籍,确实能帮小队规避风险。
良久,陆知遥缓缓松口:“好。但你必须紧跟在我身侧,一切听从我的号令,不可擅自行动。一旦遇到危险,优先自保。”
“我答应你。”沈砚轻轻颔首。
定下计策,全军开始筹备。一万京营援兵抵达雁门关,兵马充足。陆知遥挑选三百名精锐步卒,全部轻装,不带重型甲胄,只配短刀、弩箭、火折子,备好绳索,作为后山潜入小队。
大军在谷口外安营扎寨,打造云梯、擂鼓,摆出准备正面强攻的架势,每日擂鼓呐喊,派出小股士兵在谷口挑衅,吸引叛军注意力。苏桓果然将绝大部分兵力调往谷口布防,严密监视正面大军,忽略了后山险峻无人的山崖。
三日后,夜色深沉,月色隐入云层,山间漆黑一片。
三百精锐小队,悄然离开主营,向着黑风谷后山方向出发。陆知遥一身轻便软甲,腰间佩剑,走在队伍前方。沈砚一身粗布劲装,背上一卷简易地图,紧跟在陆知遥身侧。秦朔也在队伍之中,负责在前探查,排查暗哨。
群山之中夜风呼啸,草木簌簌作响,脚下山路崎岖湿滑,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众人压低身形,悄无声息,沿着荒废采药小径向上攀爬。
秦朔走在最前方,一路探查,接连避开叛军布置的几处暗哨。队伍在山石林木之间穿行,不敢点燃火把,借着微弱天光辨认道路。
“前面便是断崖,需要绳索垂降。”秦朔低声回头禀报。
陆知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士兵取出绳索,牢牢固定在崖顶巨石之上,依次顺着绳索向下垂落。
沈砚抓着绳索,慢慢向下,山风在耳边呼啸,身下是幽深黑暗的山谷。陆知遥就在他身侧,伸手护住他,防止碎石滑落砸伤。
“小心脚下。”陆知遥低声叮嘱。
“嗯。”沈砚轻声应道。
队伍全员顺利降下断崖,继续向前潜行。一路翻越数处陡坡,在子夜时分,终于抵达黑风谷内部后山区域。
远远望去,谷内叛军大寨灯火点点,粮草囤放在大寨西侧,堆放成巨大粮垛,仅有少量士兵看守。叛军主力全部集中在谷口,后山守备空虚,正如沈砚预料。
陆知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低声分派任务:“分出五十人,偷袭粮仓守卫,点燃粮草。其余人马,随我突袭中军大寨,制造混乱。记住,动静越大越好,吸引叛军主力回援谷内。谷口大军听到谷内厮杀火光,便会立刻发起进攻。”
士兵压低声音领命,分头行动。
五十名士兵悄悄摸到粮仓外围,猝然冲出,解决看守粮垛的哨兵,点燃预先备好的火油。
“轰!”
火苗瞬间腾起,迅速引燃干燥粮草,冲天大火席卷粮垛,滚滚火光照亮整片山谷。
“粮仓起火!粮仓起火!”守粮士兵惊恐大喊。
火光冲天,叛军大寨瞬间大乱。苏桓正在谷口值守,看见后山冲天火光,脸色骤变。
“不好!敌军潜入谷内,烧了粮草!”苏桓心头巨震。粮草是坚守黑风谷的根基,粮草一烧,军心必崩。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下令谷口大部分守军,回身赶往后方大寨救火御敌。
谷口叛军大批人马向后回撤,谷口防线瞬间空虚。
就在此时,谷口之外,震天战鼓轰然响起。
“全军进军!攻入黑风谷!”
大晏主力大军,沿着正面山道,向着谷口关卡发起冲锋。
前后同时开战,黑风谷之内,火光冲天,厮杀呐喊响彻群山。苏桓腹背受敌,叛军军心大乱,原本稳固的山谷防线,顷刻崩塌。
陆知遥带领三百精锐,杀入叛军后寨,短刀与弯刀碰撞,刀光在火光之中闪烁。沈砚站在后方安全地带,观察战局,辨认叛军调动路线,低声向陆知遥提醒敌军调动方向。
苏桓得知敌军主将陆知遥就在后山小队之中,亲自带领亲卫,朝着后寨冲杀过来,想要斩杀陆知遥,扭转战局。
“陆知遥!”苏桓怒吼,提刀冲破人群,直奔陆知遥而来。
两大主将正面相遇,刀剑相撞,铿锵巨响迸发。火光之下,二人缠斗在一起。苏桓久在边关,刀法悍猛,陆知遥长剑沉稳,招招克制。数十回合厮杀,陆知遥抓住破绽,一剑挑飞苏桓手中长刀,剑尖抵住苏桓咽喉。
苏桓停下动作,望着陆知遥,眼底满是绝望。
叛军首领被擒,余下叛军失去主将,大部分放下兵器投降,少数顽固死硬分子,四散逃入山林,被士兵搜捕围剿。
大火渐渐熄灭,黑风谷的硝烟缓缓弥漫在山谷之间。
黎明破晓,晨光穿透山间云雾,洒在黑风谷残破的寨墙之上。
这场持续数年的北疆叛乱,随着苏桓被俘,黑风谷攻破,终于落下帷幕。
陆知遥收剑,转头看向身旁的沈砚。晨光落在沈砚脸上,二人相视,眼底皆是释然。
雁门关的烽烟散尽,黑风谷余孽肃清。北疆大地,终于迎来久违的安宁。只是所有人都清楚,北漠退守漠北,隐患未消,前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