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连绵的群山,马队踏着尚未干透的泥土,缓缓离开那片染满血色的峡谷。马蹄碾过枯草,偶尔踢到遗落在道旁折断的矛尖,金属摩擦石头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混在呼啸的山风里,一路向西,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前行。
陆知遥的战马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却刻意放缓了速度,与沈砚的坐骑并肩而行。昨夜一夜鏖战,他玄色铠甲上血污层层叠叠,风干之后变成暗沉的褐红色,甲片缝隙塞满尘土与草屑。眼底的青黑浓重,连日赶路、指挥厮杀几乎未曾合眼,可他侧过头看向身侧之人时,紧绷的眉眼会不自觉柔和几分。
沈砚左臂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昨夜刀锋划开的伤口被仔细包扎妥当,只是手臂一动,依旧会传来阵阵钝痛。他一身青色劲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袖口撕裂,衣襟沾着尘土与零星血点,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脚下起伏的山路,一路上沉默寡言。
身后的队伍分成三列。最中间是担架,躺着重伤的兵士,几个医卒随行照料,低声处理伤者的伤口,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随风飘来。两侧是幸存的士兵与被营救出来的百姓,幸存兵士仅剩两百七十余人,大多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步履沉重,一路很少有人交谈。所有人都被峡谷那场血战压得心头沉重,胜利的欢喜早被遍地尸骨冲淡,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与疲惫。
“伤口可有胀痛之感?若是不适,便停下稍作歇息。”陆知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见。他目光落在沈砚左臂的绷带上,昨夜仓促包扎,一路颠簸拉扯,很容易撕裂伤口。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略带沙哑:“无妨,还撑得住。尽早赶回雁门关,才能安顿伤员、审问俘虏,不可在路上耽搁太久。”
他抬眼望向远方,重重山峦层层叠叠,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峡谷一战重创叛军主力,但叛军残余势力四散逃入山林,不少零散游骑依旧在山道间游荡,随时可能偷袭这支带着伤员与百姓的队伍,路上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陆知遥颔首,转头对身边亲兵吩咐:“传令下去,前后斥候拉开距离,两翼增设警戒,不可松懈。一旦发现山林异动,立刻鸣哨示警。队伍放慢行进速度,优先照顾担架上的重伤士卒。”
“是,将军。”亲兵领命,策马向前传递命令。
队伍继续缓缓前行。山间小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山涧底部林木幽深,薄雾久久不散,偶尔传来飞鸟振翅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昨夜大战的画面还反复浮现在沈砚脑海,崖顶滚落的巨石、漫天如雨的箭矢,还有士兵倒下前望向他的眼神。那些面孔,会在往后无数个深夜反复浮现。
“在想什么?”陆知遥留意到他神色黯然,轻声询问。
“在想峡谷里长眠的弟兄。”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晨风中转瞬消散,“两千将士前去驰援西境,活着回去的不足三成。他们离开雁门关的时候,人人都怀揣期许,以为能够守住城池,护一方百姓安稳,最后却埋骨荒山,远离故土。”
陆知遥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苍茫山林,语气沉重:“乱世征战,从来都是如此。将士披甲出征,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能做的,便是记下他们的姓名,待叛乱平定,为他们立碑,让后世记得,曾有一群人,以血肉之躯阻挡战火。”
“可那些名字,有很多再也无从查证。”沈砚低声道,“很多兵士出身乡野,没有家人,没有户籍,孤身从军,战死之后,无人知晓他们是谁。”
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
一路行至正午,日头升高,山间雾气慢慢散去。队伍寻了一处开阔平坦的林间平地,短暂停下来休整。士兵卸下辎重,支起简易的篝火,烧热水分给伤员。被俘的叛军被绳索捆绑,集中看管在空地一侧,由士卒轮流看守。
医卒走到沈砚身边,小心拆开旧的绷带,重新清理伤口。刀刃划开的皮肉不算太深,但一路骑马颠簸,伤口边缘微微渗血。酒精擦拭伤口的瞬间,尖锐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沈砚脊背微微绷紧,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陆知遥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手指不自觉攥紧腰间剑柄。等医卒重新包扎完毕,他上前一步,低声叮嘱:“后续几日,尽量不要用力,莫要提笔书写卷宗,免得伤口再次崩裂。军中文书,暂且交给其他幕僚分担。”
“军中幕僚本就稀少,眼下战事未歇,各处文书堆积如山。”沈砚轻轻活动一下左臂,动作十分克制,“我只是皮肉伤,不妨碍做事。”
陆知遥望着他,没有继续争辩。他知晓沈砚的性子,心中牵挂军务,不会安心静养,再多劝说也无用,只能多留意,尽量不让他操劳过重。
休整间隙,几名俘虏被带了过来。陆知遥与沈砚坐在巨石之上,就地审问。俘虏大多是底层兵士,面对审问,惶恐不安,陆续吐露情报。叛军主力经峡谷伏击之后,残部分成数股四散逃亡,一部分向着西南深山逃窜,还有一小队人马,打算绕道偷袭雁门关外围的驿站粮仓,打算焚毁粮草,断雁门关供给。
“粮仓若是被毁,雁门关便难以长久坚守。”沈砚指尖在地面画出简易路线,“他们知晓粮仓守备薄弱,专门挑选小股精锐潜行偷袭,不易察觉。”
陆知遥眉头紧锁:“粮仓不可有失。我需要派出一队轻骑,提前赶去粮仓增援,增设岗哨,昼夜轮守,谨防偷袭。”
“我建议挑选熟悉山间小路的斥候带队,走隐秘山道,避开叛军游骑。”沈砚补充,“另外,放出消息,谎称粮仓已经转移,迷惑叛军,让他们不敢贸然行动。”
陆知遥点头,立刻安排人手。挑选五十名精锐轻骑,即刻出发赶往粮仓布防。
审问结束,俘虏被重新带回看管。短暂休整完毕,队伍再次启程。
一路行进,沿途可以看见战乱留下的满目疮痍。废弃的村落空无一人,屋舍墙壁被烧毁,木梁焦黑坍塌,庭院里杂草疯长,散落破碎的陶碗、废弃农具。偶尔能见到逃难百姓留下的简陋行囊丢弃在路边,想来是仓皇奔逃,无力携带。
队伍途经一处荒废村落时,忽然听见柴房内传来微弱孩童的哭声。
“停!”陆知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几名亲兵持兵器小心上前探查。推开破败木门,柴房角落蜷缩着一个年幼孩童,大约五六岁,衣衫单薄破旧,脸上满是污垢,浑身瑟瑟发抖,独自躲在干草堆里。
看见持甲士兵,孩童吓得往后退缩,哭声卡在喉咙,满眼恐惧。
沈砚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前,放缓语调,尽量让声音温和:“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你的家人在哪里?”
孩童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许久才小声开口,断断续续诉说。村子遭到叛军劫掠,父母为了护他,被叛兵杀害,他藏在柴草堆,躲过一劫,独自在这里躲藏数日,没有食物。
沈砚心中一酸,慢慢伸出手,见孩童没有抗拒,轻轻牵住他冰凉的小手。“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回雁门关,那里有吃食,有地方安身。”
孩童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抓住他的衣袖,跟着他走到队伍之中。随行的百姓拿出干粮递给孩子,孩童捧着干粮小口吞咽,一双眼睛依旧怯怯打量周围的兵士。
陆知遥看着这一幕,低声道:“等到回到雁门关,把孩子安置在城内,寻一户可靠人家照料。待战乱平息,再慢慢打听是否还有亲人存活。”
沈砚低头看着孩童,轻轻点头。战火之中,像这样失去家人的孤儿数不胜数。乱世碾碎无数平凡人家,这样的悲剧,处处皆是。
队伍继续赶路,一路平安,没有再遭遇叛军大规模袭击,只是数次撞见零星叛党游骑,都被斥候提前发现,迅速驱离。
天色慢慢沉下,落日沉入群山,天边铺满橘红的晚霞。连绵群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地平线上,终于隐约看见雁门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城头旌旗在晚风之中轻轻飘动。
“雁门关!我们回来了!”队伍之中,有士兵低声呼喊,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松动。
一路跋涉,终于望见雄关。
消息提前由斥候传回关内,留守的官吏、守军早早在城门等候。城门大开,火把依次点燃,沿着城墙一路铺开,灯火连绵,照亮城门通道。
队伍缓缓走入雁门关城门,踏过厚重青石路面。城内街道两侧,不少百姓自发等候,看见担架上负伤归来的将士,有人默默垂泪。医馆的医师早已备好药材,等候伤员抵达。
“先将重伤将士送往医馆救治,妥善安置获救百姓,登记户籍。俘虏押入牢房,严加看管,分批次审问。”陆知遥翻身下马,有条不紊下达命令。各级官吏、将领领命,分头行动,人群有序分流。
沈砚牵着那个孩童,一同走进城内。城内灯火摇曳,人声熙攘,比起荒寂凶险的山林,这里已是乱世之中难得安稳之地。只是这份安稳,是无数将士用性命苦苦守住的。
安置好孩童,交给城内负责抚恤百姓的官吏之后,沈砚才跟着陆知遥回到敌楼。敌楼之内,烛火点亮,羊皮舆图依旧铺在木案之上,各类卷宗堆叠一旁。连日在外征战,积压了大量边关事务等待处理。
“你先回房歇息,伤口需要休养,文书交给其他人。”陆知遥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端起茶杯,指尖触碰温热杯壁,轻轻抿了一口,缓缓摇头:“还有不少口供、军情记录需要整理,不能搁置。我可以慢慢处理,不会过度用力。”
陆知遥知晓劝不动,只能取来笔墨,放在他面前,特意挑选较轻的毛笔。“若是手臂疼痛,立刻停下,不可硬撑。”
烛火跳动,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木案两侧。陆知遥翻阅边关布防记录,沈砚低头整理从俘虏口中得到的情报,笔尖在纸面缓缓滑动。屋内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窗外不时传来的夜风声响。
夜深,城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在街道远处来回回荡。
沈砚伏案许久,左臂渐渐传来持续酸痛,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停下笔,抬手轻轻按在伤口外侧,微微蹙眉。
陆知遥察觉到他动作,放下手中簿册:“是不是伤口疼?别再写了,到此为止,去休息。”
沈砚没有继续坚持,合上卷宗,轻轻颔首。
两人一同走出敌楼。夜色下的雁门关,城墙高大厚重,城头哨兵持矛静静伫立,火把微光在风中晃动。
“明日,我打算去祭拜峡谷阵亡将士的家属,安抚众人。”沈砚边走边说,“阵亡将士名册需要整理妥当,抚恤物资尽快发放。”
“我同你一起去。”陆知遥回应。
沿着城墙内侧石板路慢行,四周安静。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火把拉长,叠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这场叛乱早日平定,往后打算去往何处?”沈砚忽然轻声开口。
陆知遥侧头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清俊安静的侧脸,声音低沉温柔:“待烽烟散尽,天下稍稍安定。我便卸下将军甲胄,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可以是江南,也可以是一处山间小屋。不必再有刀兵,不必日日忧心战事。晨起煮茶,傍晚看落日。”
“只有我们二人?”沈砚轻声问。
“嗯。”陆知遥轻轻应下,“远离朝堂纷争,远离边关烽火,只守一方小院,岁岁安稳。”
这是他们反复在心底描摹的愿景,藏在无数生死险境的间隙之中。只是乱世浮沉,这个愿景像一场易碎的残梦,不知能不能等到实现的那一天。
沈砚抬眼望向墨色夜空,寥寥星辰悬在天际。“但愿能够等到那一日。”
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急促脚步声打破城内宁静。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匆匆奔入敌楼,跪倒在地,神色焦急。
“将军,沈先生!西南方向传来急报,叛党残部联合山中土著,集结数千人马,正在向雁门关外围村镇推进,沿途劫掠,村镇百姓四处逃难,眼看就要逼近关城外围!”
陆知遥神色骤然一凝,立刻走到木案舆图之前,目光落在西南方位。沈砚也快步上前,俯身细看地图。
“叛军经峡谷大败之后,本以为残部四散,没想到他们竟联合山民,再次集结。”沈砚眉头紧锁,“外围村镇没有城墙,守兵稀少,百姓无力抵抗。若是任由叛军屠戮村镇,叛军可以就地掠夺粮草,壮大势力,之后合力围攻雁门关。”
陆知遥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不能让他们肆意劫掠村镇。我需要分兵,前去阻拦。但雁门关主力不可轻易调出,防止叛军声东击西,正面强攻关城。”
沈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随队伍前去。前往村镇安抚百姓,疏散民众,登记人口,同时探查叛军的布防、粮草位置。叛军新集结,军心不稳,内部矛盾重重,或有机会分化他们,不必一味死战。”
陆知遥看向他手臂上的绷带,面露担忧:“你的伤尚未愈合,路途奔波,容易复发。”
“伤势不重,不碍事。”沈砚平静地看着他,“安抚百姓、策反分化叛军,本就是我擅长之事。你留守雁门关,稳住关城防线,提防敌军偷袭。我带五百轻骑前往外围村镇,以牵制、疏散百姓为主,不贸然和叛军主力决战。一旦形势危急,立刻撤退回关,不会硬拼。”
两人商讨许久,权衡利弊。陆知遥反复思索,知晓眼下没有更好人选,最终应允。
“务必记住约定,一旦局势失控,即刻撤回,不可孤身涉险。”陆知遥的声音带着郑重,“我会安排斥候不间断往返传递消息,每两个时辰传一次情报。”
“我记住了。”沈砚轻轻应下。
当日辰时,五百轻骑在校场集结完毕,甲胄整齐,马匹备好。沈砚换了一身轻便衣衫,短匕藏在腰间,带上卷宗笔墨,准备出发。
陆知遥亲自到校场送行。校场之上,旌旗迎风飘动,兵士列队肃立。
“万事小心。”陆知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听见,“我在雁门关等你归来。”
沈砚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目光看向他,轻声道:“保重。”
一声令下,队伍策马出城门,朝着西南方向的村镇疾驰而去。
陆知遥站在校场,望着队伍远去,尘土飞扬,身影一点点消失在道路尽头,久久没有挪动脚步。风卷起他的披风,心底那一丝不安,悄悄蔓延开来。
沈砚带领队伍一路疾驰,半日之后,抵达雁门关外最近的一处村镇。远远便看见不少百姓拖家带口,背着行囊,沿着道路仓皇逃难,哭喊声不绝于耳。
村镇之外,已经能看见叛军游骑在外游荡,不断驱赶百姓,掠夺粮食牲畜。
“传令,分出两百兵士,立刻疏散百姓,引导他们向雁门关方向撤离,安排人手沿途护送。其余兵士隐蔽待命,不要主动与叛军交战。”沈砚快速下达命令。
兵士迅速分头行动。沈砚带着几名亲兵走入村镇,村内大半屋舍已经被破坏,地面散落杂物,空荡荡街巷一片狼藉。少数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躲在房屋地窖,惶恐不安。
沈砚逐一寻访,安抚众人,劝说百姓尽快撤离,同时打探叛军消息。从村民口中得知,这支叛军队伍首领,正是之前败逃的副帅,此人性格残暴,但是和联合的山中土著首领素有嫌隙,两方只是临时联手,各怀心思。
“他们本就不是一心,或许可以抓住这个矛盾,从中离间。”沈砚站在破败的村口,低声和亲兵商议。
就在谋划之时,远处马蹄声隆隆。叛军探哨发现这支官军队伍,急忙回去禀报。不多时,上千叛军朝着村镇方向赶来,尘土漫天。
叛军首领勒马站在村镇前方,高声喊话:“区区数百人,也敢前来阻拦?今日便将你们尽数斩杀!”
沈砚策马向前数步,神色平静,高声应答:“你们本是大晋子民,何苦追随叛贼,屠戮乡邻。你与山中首领矛盾深重,如今勉强联手,一旦战事失利,他必会舍弃你,何不放下兵器归降,保全自身手下将士性命。”
叛军首领闻言大怒,下令立刻冲锋。
“撤退!”沈砚高声下令。队伍按照原定计划,不与之硬拼,缓缓向后撤退,同时持续放出流言,挑拨叛军与土著首领之间的信任。
叛军一路追击,却不敢脱离村镇太远,担心有埋伏。两方队伍在村镇外围山林之间周旋拉扯。沈砚一边指挥士兵牵制敌军,一边持续疏散逃难百姓,连续数日不眠不休。
消息源源不断送回雁门关。陆知遥每日等候斥候回报,每一次听闻前线凶险,心底便多一分牵挂。一边处理关城防务,一边调度粮草,随时准备接应沈砚的队伍。
几日后,离间之计初见成效。叛军与土著之间猜忌渐深,矛盾爆发,两方人马在营中爆发冲突,互相攻伐。叛军阵营大乱,无暇继续劫掠村镇。
沈砚抓住时机,打算趁着对方内乱,寻机会逼迫叛军退走。可就在计划即将实施的当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山野。大雨倾盆,山洪的隐患暗藏山谷,道路泥泞难行,斥候传递消息的路线被山洪阻断,和雁门关的联络,骤然中断。
大雨滂沱,夜色漆黑。雨水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视线受阻。叛军趁着暴雨夜色,悄悄分出一支队伍,绕到后方山林,打算偷袭沈砚驻扎的临时营地。
雨幕之中,危险悄然逼近,却无人察觉。
暴雨自黄昏起倾盆而下,厚重的雨云压在连绵山巅,将整片天地笼入灰蒙蒙的水幕之中。豆大的雨珠砸在枝叶、泥土与营帐布面上,噼啪之声连绵不绝,混着山间奔涌的水流轰鸣,掩去了远处所有细微动静。天地间只剩雨声,成了叛军最好的掩护。
沈砚临时扎营的营地选在村镇后方一处地势略高的台地,背靠矮丘,前方是开阔的水田洼地。五百轻骑经过连日周旋,早已疲惫不堪,接连数日奔走,人人眼底覆着倦色。营地外围设置了哨岗,哨兵披着浸透水的蓑衣,立在雨幕里,费力睁着被雨水模糊的双眼,紧盯前方道路。雨水顺着蓑衣边缘不断滴落,脚下泥土被踩成粘稠的泥浆,每挪动一步,靴底便裹挟厚重黄泥,沉重滞涩。
沈砚坐在中军帐内,帐顶不断有雨水渗漏,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一盏油灯悬在帐中支架上,灯焰被穿帐而入的狂风反复吹得左右摇晃,昏黄光影在帐壁上摇曳不定。他左臂绷带早已被水汽浸透,旧伤在潮湿环境里一阵阵抽痛,钝痛顺着筋骨蔓延至肩头,每一次抬手都要强压不适感。案上铺着被油纸小心包裹的简易舆图,指尖点在叛军与土著两处营寨的位置。
“沈先生,探子方才回报,叛军营中冲突还在持续。昨夜两方械斗,死伤近百人,土著首领已经带着一半人马后撤三里,与叛贼副帅分营驻扎。”一名亲兵弯腰钻进帐内,浑身湿透,发梢不停淌下水珠,低声禀报,“如今他们互相提防,各自扎营,联盟已经岌岌可危。若是再僵持一两日,不需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便会分崩离析。”
沈砚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敛,声音压得平稳,不受外面轰鸣雨声干扰:“看似分裂,但不可掉以轻心。狗急尚且跳墙,叛贼副帅知道联盟濒临瓦解,极有可能孤注一掷,趁着雨夜前来偷袭。暴雨遮蔽耳目,视线受限,最适合暗中行军。传令下去,所有哨岗加倍,每一处暗哨增加两人,扩大警戒范围,重点留意营地后方的山林小径,不可只盯着正面大路。”
“是!”亲兵抱拳领命,转身冲入雨幕。
帐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帐外无边无际的雨声。沈砚抬手,轻轻按住左臂伤口处,潮湿让皮肉发炎,一阵阵灼热的痛感反复袭来。他微微蹙起眉,没有停下手中事务,继续翻阅连日记录下的口供与村镇人口名册。数百逃难百姓已经分批送往雁门关,还有一小部分老弱暂时安置在营地后方的临时棚屋,需要安排人手看护,供给干粮热水。
他心中惦念雁门关,不知道陆知遥那边是否收到这边的消息。暴雨冲毁山间小道,山洪阻断斥候往来,自昨日午后起,两地音讯断绝。不知道关城那边,是否会担心这边状况。
沈砚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陆知遥立于雁门关城头的模样,玄甲在风中猎猎作响,沉静的眼眸藏着牵挂。临行之前那人反复叮嘱,一旦局势危急,即刻撤军返回关城。他当时一口应下,可如今离间之计即将见效,若是就此退走,数日辛苦全部付诸东流,叛军待雨停之后,依旧会再度劫掠周边村镇。
“再坚持一夜。”沈砚低声自语。只要熬过这个雨夜,叛军与土著彻底决裂,这支队伍便可不战而退,保全兵力,不必硬拼。
帐外,巡营校尉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蓑衣不断滴水:“沈先生,营地粮草尚可支撑两日,只是柴火被雨水打湿,很难点燃。伤员的伤药也消耗大半,雨水寒凉,已有数名兵士染上风寒,开始发热咳嗽。”
“优先保障伤员用药,将干燥的草料分一部分给伤病兵士铺在帐内,隔绝地面湿寒。干粮节约分配,省着使用。”沈砚吩咐,“另外,叮嘱所有人,不要靠近洼地低处,连日大雨,水位上涨,提防山洪突袭。”
校尉领命离去。
夜色越来越深,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猛。山间溪水暴涨,原本浅浅的小河,此刻化作浑浊激流,裹挟碎石、断木奔腾而下。山林深处,一支叛军精锐队伍,正借着漆黑雨幕,沿着隐蔽小径悄然前行。一共三百名精选死士,轻装简行,弃去沉重甲胄,只带短刀与弓箭,马蹄裹上厚麻布,降低行进声响。带队的是叛贼副帅最信任的先锋,奉命绕道偷袭,目标直取中军,擒杀沈砚。只要除掉这支队伍的主事之人,剩下的官军群龙无首,便可一举击溃。
叛军先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听着前方营地传来隐约动静。雨水掩盖了马蹄声,营地哨兵的视线被雨雾阻挡,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经绕至后方矮丘。
“所有人,放轻脚步,待靠近营帐,听我号令,一起突袭。先烧营帐,制造混乱,优先捉拿沈砚!”先锋压低声音,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
队伍再度缓缓向前潜行,一点点逼近营地后方。
营地的暗哨驻守在矮丘边缘,两名兵士缩在蓑衣之下,被连绵大雨耗去心神,注意力大多放在正面大路,并未料到敌人会从后方密林摸上来。直到草丛传来轻微响动,哨兵才猛地转头,可已经晚了。数名叛军从林中窜出,短刀利落刺出,两声闷哼,两名哨兵无声倒在泥泞里。
叛军迅速清除岗哨,顺着矮丘向下,向着中军帐悄然逼近。
“敌袭!”
一名巡夜兵士恰好巡查到此,看见黑影,失声大喊。尖锐的呼喊刺破雨夜的嘈杂。
叛军先锋知道行踪暴露,不再隐藏,厉声嘶吼:“动手!”
数十名叛军一齐冲出,向着营帐扑去,有人手持火把,引燃帐边堆放的干草。湿草难以燃烧,浓烟滚滚而起,在雨幕之中四散弥漫。
营地瞬间炸开。熟睡的士兵被呼喊声惊醒,慌忙抓起身旁兵器,披甲应战。大雨之中,弓弦受潮,大半弓箭无法使用,只能抽出短刀长矛,近身肉搏。黑暗、雨水、浓烟搅在一起,敌我难分,厮杀瞬间爆发。
“保护沈先生!”守在中军帐外的亲兵立刻围成一圈,持刀护住帐门。
沈砚听见外面厮杀声响,瞬间起身,握紧腰间短匕。帐帘被狂风与浓烟掀起,他快步踏出营帐,雨水迎面扑在脸上,视线模糊。四周人影交错,兵刃碰撞的脆响、嘶吼声混在雨声里。火光在雨里明明灭灭,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疼。
“分兵!两百人守住后方,其余人结成阵列,不可分散!”沈砚高声传令,尽力稳住军心。雨水冲刷,泥土湿滑,士兵在泥地里缠斗,时不时有人滑倒,立刻被敌人刀锋逼近。
叛军目标十分明确,不惜代价向着中军方向冲锋,一心想要擒获沈砚。数名叛军冲破外围阻拦,直扑沈砚身前。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抵挡,刀光交错,血混着雨水,在地面泥浆里化开暗红。一名亲兵被长矛刺穿小腹,重重摔倒在泥水中,依旧伸手死死拽住叛军的腿,不让对方继续向前。
“小心!”旁边兵士大喊,一刀斩杀那名叛军。
沈砚侧身避开斜劈而来的短刀,左臂旧伤被剧烈动作拉扯,撕裂般剧痛传来,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咬紧牙关,不退半步,冷静观察战局。叛军人数不算极多,但是偷袭突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营中士兵仓促应战,阵型混乱,伤亡快速增加。
“派人去棚屋,疏散百姓,往高处转移!”沈砚高声吩咐。营地后方安置着逃难的老弱百姓,一旦叛军冲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名亲兵领命,冒着刀光冲向后方临时棚屋。
叛军先锋见久攻不下,怒吼着下令分出人手,去纵火焚烧剩余营帐,搅乱整个营地。浓烟越来越浓,雨虽然浇灭火苗,却散不开呛人的烟雾。士兵在混乱之中,分不清敌人方位,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沈砚心中清楚,此地不宜久战。叛军主力或许还在远处,这支偷袭小队只是先锋,可继续缠斗下去,五百兵士损耗过重,若是叛军大部队赶来,所有人都难以脱身。
“传令,边战边撤,往东北高地撤退!那里地势更高,洪水难至,视野开阔!”沈砚下达撤退命令。
兵士们听到号令,且战且退,护卫着沈砚与后方百姓,向着东北方高地转移。断后的数十名士兵留下来阻挡追兵,拼死拖住叛军。
雨水不停冲刷,山路泥泞湿滑,逃难的老人孩童步履艰难,不断有人摔倒,旁人伸手搀扶,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叛军紧追不舍,喊杀声始终在身后不远回荡。
就在队伍向着高地撤离之时,远处河谷方向传来隆隆声响。
“不好!山洪来了!”有人惊恐大喊。
浑浊的洪水裹挟断木碎石,顺着山谷奔腾冲出,滚滚而下,直接冲向方才扎营的台地与低洼水田。方才的营地瞬间被汹涌大水吞没,帐篷、兵器、尸体一并被洪流卷走。若是队伍撤退稍慢片刻,所有人都会被洪水吞噬。
叛军追兵看见山洪席卷而来,大惊失色,不敢继续追赶,慌忙掉头向高处躲避。洪水咆哮而过,隔开两支队伍。
沈砚带着众人拼命登上东北高地,所有人站在山丘顶端,喘着粗气,回头望去。方才驻扎的地方已经化作一片汪洋,浑浊黄水不断翻涌,树木在洪水里随波浮沉。身后追兵被洪水阻断,暂时无法继续上前。
众人惊魂未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疲惫、恐惧一同压在每个人心头。清点人数,五百轻骑,方才一战折损七十余人,还有数十人负伤,断后的兵士大半没能突围,困在洪水对岸,生死未知。
沈砚站在土丘顶端,任凭冰冷雨水打在脸上,快速清点幸存百姓。老弱百姓大多平安撤离,只有两名老人在奔逃途中摔伤,伤势不算危重。
“洪水阻断道路,叛军暂时无法过来,但雨还未停,我们不能在此久留。”沈砚抹掉脸上雨水,目光看向远处山峦,“此地只是一处小土丘,若山洪继续上涨,依旧会被淹没。我们必须继续往更深的高处走,寻一处山洞暂避,等待雨停。”
众人没有异议,在兵士护送之下,继续在雨夜里艰难跋涉。山路湿滑,山石不断滑落,行进极为艰难。士兵互相搀扶,保护百姓,一路避开有可能塌方的险地。沈砚左臂伤口不断渗血,血水透过绷带,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流下,每一次迈步,伤口都在撕扯疼痛,他始终咬牙坚持,没有停下脚步。
一路跋涉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山壁之间寻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不算宽大,向内延伸,地势高,不会被洪水淹没。兵士先入内探查,确认洞内没有野兽,随即引导百姓进入岩洞躲避。
众人陆续走进山洞,外面暴雨依旧呼啸。洞内干燥些许,空间尚可容纳所有人,只是光线昏暗,只有少数火把点燃,微光照亮岩洞。兵士将伤员安置在洞内内侧,百姓蜷缩在一旁,低声啜泣。
沈砚靠在冰冷岩壁上,缓缓坐下,终于有片刻喘息之机。亲兵拿出干净布条,打算重新给他包扎伤口,拆开湿透的绷带,伤口边缘已经红肿,皮肉撕裂,血水不断渗出。
“先生,伤口已经发炎,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发热染病。”亲兵看着伤口,神色担忧。
“先简单包扎,省下药留给重伤的兵士。”沈砚声音略带虚弱,“清点剩余干粮与饮水,节省分配。派人守在洞口,轮班警戒,留意外面叛军动向与山体塌方。”
亲兵依言快速处理,用干净布条重新缠好伤口。
岩洞之内,暂时安稳,可所有人心中依旧悬着大石。洪水隔断道路,和雁门关的联络依旧中断,不知陆知遥那边情况。叛军被洪水阻隔,但是雨停之后,很有可能继续搜山。他们被困在深山之中,退路不明,粮草有限。
“叛军与土著本就不和,今夜山洪,叛军偷袭小队被困在对岸,主力营寨恐怕也会被洪水波及。”沈砚静静思索,低声对身边校尉说道,“山洪必然冲毁他们一部分粮草,他们自顾不暇,短时间难以组织大规模搜山。我们只要在洞内静待雨停,寻机会绕道返回雁门关。”
校尉点头,只是眉宇间依旧忧虑:“只是山路全毁,山洪过后,山路泥泞,塌方处处都是,回去的路极为难走。而且信使无法传信,雁门关不知道我们被困在此地,不会派人前来接应。”
沈砚沉默。他心中最牵挂的便是雁门关,牵挂陆知遥。那人若是久久等不到斥候回报,必定心急,说不定会冒险带兵进山搜寻。深山暴雨,山洪、塌方处处暗藏凶险,若是陆知遥贸然前来,极易遇险。
“希望雨尽快停下。”沈砚轻声道。
长夜漫漫,洞外雨声不绝。士兵轮流值守,洞内伤员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沈砚靠在岩壁上,难以入眠,旧伤持续灼痛,疲惫席卷全身,脑海反复推演各种出路,设想叛军动向,同时忍不住想起雁门关城头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微微泛白,雨势终于慢慢减弱,不再是昨夜那般狂暴倾盆,变成连绵细雨。
守在洞口的兵士回来禀报:“沈先生,雨小了。外面洪水水位开始回落,但是山谷到处都是淤泥,不少路段山体塌方,碎石堆堵在山道上。对岸已经看不见叛军踪影,想来昨夜山洪,他们损失惨重,已经撤退。”
沈砚站起身,走到洞口,向外眺望。山间雾气弥漫,到处都是洪水肆虐过后的狼藉景象,折断的树木、淤泥铺满山谷,河水依旧浑浊汹涌。
“派人出去探查周边道路,看看能否寻到一条可以绕行回雁门关的小路。同时搜寻昨夜断后失散的弟兄,看看是否有幸存者。”沈砚下令。
数名精干兵士,携带兵器,小心翼翼走出岩洞探查。其余人在洞内休整,烘烤湿透衣物,照料伤员。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探查的兵士返回。
“先生,前方主干道全部塌方,无法通行。但是在北侧,有一条废弃采药小径,极为狭窄艰险,勉强可以通行,绕过大片洪水区域,只是路途极险,一侧便是深涧。另外,我们找到了三名断后幸存的士兵,他们抓住浮木,侥幸躲过洪水,躲在一处石缝,只是身上都带着伤。”
“带他们进来。”
三名幸存兵士被搀扶进岩洞,浑身伤痕,疲惫不堪。他们讲述昨夜战况,叛军被山洪冲击,死伤不少,偷袭的队伍已经撤退,回到叛军主营。叛军营地被洪水冲毁大半,粮草损失严重,叛军与土著矛盾彻底爆发,两方彻底决裂,土著队伍已经撤离这片山区,叛军残部打算向西逃窜,不再进攻村镇。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数日周旋,雨夜偷袭,山洪来袭,几经凶险,最终叛军联盟彻底瓦解,劫掠村镇的危机解除。只是代价沉重,不少弟兄永远留在这片山间。
沈砚听完禀报,闭目片刻。计划本是离间分化叛军,虽中途遭遇雨夜偷袭、山洪围困,最终目的还是达成。只是伤亡惨重,他心底沉甸甸的,并无半分喜悦。
“既然叛军向西溃逃,村镇危机解除,我们不必继续在此停留。”沈砚睁开眼,沉声安排,“伤员优先,沿着采药小径缓慢返程。小路艰险,所有人互相帮扶,小心落石与湿滑路面。分出斥候先行探路,前后设警戒,防备零散叛党游骑。”
众人开始收拾,准备出发。伤员被简易担架抬着,百姓紧随队伍,兵士护卫两侧。队伍走出岩洞,踏入满是淤泥的山间小径。道路狭窄,路面湿滑,一侧山壁,一侧深涧,行进万分艰难。
一路缓慢前行,耗费整整一日,翻越数道山梁。夕阳西下之时,远处天际,终于再次望见雁门关巍峨的城墙轮廓。城头旌旗在晚风里静静飘扬。
远远望去,城头似乎有人久久眺望西方山道。
雁门关内,陆知遥已经整整两日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暴雨阻断信使,音讯全无,他日夜立于敌楼之上,向西远眺,心底不安一日胜过一日。多次想要亲自带兵进山搜寻,却又顾虑雁门关防线,担心叛军声东击西偷袭关城,只能强行按捺,不断派出斥候小队,分批进山探查,可山洪塌方,斥候屡屡被阻断,无法深入。
就在陆知遥站在城头,望着西边暮色满心焦灼之时,一名斥候狂奔登上敌楼,高声报喜:“将军!看见了!沈先生带着队伍回来了!在西边山道,正缓缓向城门而来!”
陆知遥身子一震,快步冲到城垛边,极目远眺。暮色之下,山道之上,一支队伍缓缓出现,队伍行进缓慢,担架随行,正是他苦苦等候的人。
“开城门!备医师、药材、热水!”陆知遥高声传令,转身快步走下敌楼,亲自前往城门迎接。
城门缓缓打开,火把依次点燃,照亮门前大道。
沈砚一行人慢慢走到城门之下,队伍衣衫沾满淤泥,人人疲惫不堪。沈砚骑在马上,脸色苍白,左臂依旧缠着绷带,看见城门下那道玄甲身影,紧绷多日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陆知遥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砚苍白的面容与手臂的绷带之上,眼底藏不住的后怕与心疼。
“回来了。”陆知遥声音微微低沉。
“嗯,回来了。”沈砚轻轻应声,声音带着疲惫,“叛军联盟瓦解,村镇之危已解。只是伤亡不小,还有伤员需要救治。”
“先入城,一切慢慢再说。”陆知遥伸手,小心扶他下马,留意到他身形微微摇晃,稳稳托住他胳膊,不敢碰到受伤的左臂。
队伍有序入城,医卒立刻上前接走伤员,安置百姓。街道两侧的官吏、百姓看到归来的队伍,纷纷上前接应。
陆知遥直接将沈砚带回敌楼内的居所,叫来城内最好的医师,重新诊治伤口。医师拆开布条,看见发炎红肿的伤口,连连摇头,仔细清创,敷上药,重新包扎。
“先生旧伤被雨水浸泡,又反复拉扯,已经发炎。接下来数日,必须静养,万万不可再操劳奔波,不能动气用力,否则伤口溃烂,会引发高热。”医师叮嘱完毕,留下草药,躬身退下。
屋内只剩下二人,烛火安静跳动。陆知遥倒来一杯温水,递到沈砚手中。
“两日音讯全无,我几乎打算亲自领兵进山寻你。”陆知遥望着他,语气藏着压抑的后怕,“山洪、暴雨,深山凶险,我不敢想若是出了意外。”
沈砚捧着温热水杯,指尖回暖,轻声开口:“我知道你会担忧。可雁门关不能无人驻守,你不可轻易离开关城。昨夜山洪,险些全军被困,所幸侥幸脱险。叛军已经溃散向西,外围村镇暂时安稳。”
陆知遥沉默片刻,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砚没有受伤的手背。“往后,再不许这般涉险。若是再有这样凶险的局面,优先保全自己,不必强求计策。”
沈砚抬眼看向他,烛火映在眼底,安静点头:“我记住了。”
连日紧绷的危机终于平息,可乱世烽烟远未终结。叛军残部向西逃窜,依旧潜藏在山野之间,隐患未除。边关之外,还有无数流离百姓,等待战火平息。
窗外夜色沉静,城头巡守士兵脚步声隐约传来。两人静坐烛下,短暂享受这片刻安稳。只是他们心中都清楚,这短暂安宁只是风暴间隙,前路依旧还有无数风雨在静静等候。
山野间的暴雨已经停歇,可乱世之中的烽烟,何时才能够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