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绕在峡谷两侧陡峭的山壁间,灰白色的雾气顺着沟壑缓缓流淌,掩住半山的灌木乱石。山风穿过狭长谷道,发出空洞的呼啸,吹得崖边新砍伐的树枝簌簌抖动。两千兵士静静埋伏在两侧高地,呼吸都刻意放轻,指尖紧紧扣住弓弦,或是扶着准备滚落的巨石,目光死死盯住峡谷入口处滚滚而来的烟尘。
沈砚站在谷口内侧一块半高的青石上,一身青色劲装沾满尘土,鬓边发丝被山风吹得贴在脸颊。他手中摊开简易地形图,指尖沿着峡谷走势缓缓划过。这道峡谷长约三里,入口宽阔,越往深处越是狭窄,中段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是天然的阻敌之地。可优势同样致命,一旦被敌军绕到后山高地,他们这支队伍便会被彻底困死在谷底,无路可退。
“沈先生,叛军先锋已经到了。”张副将压低声音走上前来,手握长刀,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粗略估算,光是先锋骑兵就不下三千,后面还有步兵源源不断跟上。对方总兵力,怕是超过一万。”
沈砚抬眼望向谷口。烟尘散去,黑压压的叛军队伍已然清晰。为首将领身披漆黑重铠,马鞍旁悬着染血长斧,目光凶狠地扫视峡谷,身后骑兵列成整齐队列,马蹄踏在泥土上,震动得地面微微发颤。
叛军将领勒住战马,放声大笑,声音穿透山谷:“区区两千残兵,也敢在此拦我大军?识相的速速放下兵器投降,尚可留一条全尸!若是负隅顽抗,待我大军杀入谷中,鸡犬不留!”
谷内守军无人应声,只有山风来回穿梭。
沈砚侧头看向张副将,声音平稳:“不必回应,等他们大队人马进入谷内大半,再动手。先放先锋进来,不可过早暴露两侧伏兵。”
张副将点头,回身打出手势,示意崖上弓箭手保持隐蔽,不得擅自放箭。
叛军将领见谷中寂静无声,以为守军畏惧怯战,挥手下令,先锋骑兵策马踏入峡谷。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沿着谷道向内推进,刀枪反光在晨雾里忽明忽暗。骑兵队伍不断涌入,长长的队伍顺着峡谷向里延伸,尘土被马蹄不断扬起,笼罩整条谷道。
待到半数先锋进入谷中,沈砚抬手,重重落下。
“放!”
一声令下,两侧崖壁之上,巨石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滚落,重重砸在峡谷前后两处出口。巨大的石块撞碎地面的碎石,瞬间封堵退路与前路,将进入谷内的叛军骑兵困在狭长通道之中。
“射箭!”
漫天箭矢自两侧崖顶倾泻而下,如同密集的雨幕。被困在谷道中的骑兵躲闪不及,接连中箭,惨叫声响彻峡谷。战马受惊,扬蹄嘶吼,队伍瞬间混乱,人马互相冲撞踩踏。
叛军将领在谷外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咆哮:“中计了!全军强攻,劈开障碍,拿下峡谷!”
后方叛军步兵蜂拥上前,挥舞斧头、长矛,奋力劈砍堆积在谷口的树木与碎石,想要打通通道。崖上守军不断投掷石块,砸向奋力清理障碍的敌军,不少士兵被巨石击中,当场倒在血泊之中。
厮杀正式拉开序幕。
狭窄的峡谷限制了叛军兵力展开,人数上的巨大优势无法一次性施展。敌军只能一批一批向前冲锋,每往前推进数尺,都要付出惨重伤亡。箭矢不断来回破空,兵刃碰撞的脆响、伤者哀嚎、战马嘶鸣混杂在山风里,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沈砚立于青石之上,冷静观察战局,不断向身边传令兵下达指令。“东侧崖壁弓箭手轮换,不可一次性耗尽箭支;派人守住后山小径,谨防敌军派人攀山绕后。”
“是!”传令兵弯腰领命,弯腰顺着石缝快速跑向各处阵地。
张副将带着数百精锐守在中段窄道,每当敌军冲破外层障碍,他便率兵正面迎击,长刀起落,接连斩杀数名冲在前头的叛军。刀刃不断劈砍,卷了刃口,他的小臂被长矛划开一道深长伤口,鲜血顺着衣袖不断往下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浴血奋战。
战事从清晨持续至正午。阳光穿透山间薄雾,照进峡谷,地上早已铺满尸体,鲜血浸透泥土,顺着石缝汇成细细血流。守军伤亡不断增加,箭矢存量越来越少,巨石也已经投放大半。
一名亲兵匆忙跑到沈砚身侧,面色惨白:“沈先生,箭只剩下不到三成!后山那边,发现叛军小队正在攀爬崖壁,想要从高地包抄我们!”
沈砚眉头紧锁,立刻吩咐:“抽调五十人,携带短刀、滚石前往后山,守住攀山路径,绝不能让他们登上崖顶。”
“可是,分兵之后,正面防线兵力会更加吃紧。”亲兵焦急提醒。
“若是让敌军登上两侧山崖,居高临下向我们进攻,全军都会覆灭在此。”沈砚语气没有动摇,“现在只能取舍。告诉守后山的士兵,务必死守。”
亲兵领命,迅速离去。
叛军一波接着一波发起冲锋,毫不惜命。他们清楚,只要突破这条峡谷,前方城池便唾手可得,粮草、物资尽数归他们所有。重赏之下,叛军士兵悍不畏死,踩着同伴尸体向前推进,一步步压缩守军的防线。
没过多久,后山传来激烈打斗声,喊杀声隐约传来。攀山的叛军小队与守军缠斗在一起,山石滚落,不时有人从陡峭崖壁坠落,重重摔在谷底。
沈砚的心悬了起来。他清楚,一旦后山失守,大局便再无挽回余地。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叛军调整战术,驱使数十名被俘的百姓走在队伍最前方,逼迫他们向前开路,挡住守军的箭矢。
“放箭啊!你们忍心射杀无辜百姓吗!”叛军士兵在后方高声叫嚣,推着百姓一步步向前。那些百姓衣衫破烂,面色惊恐,浑身颤抖,步履艰难地往前走。
崖上的守军纷纷迟疑,握着弓箭的手停在半空,无人愿意放箭。
张副将见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咬牙低声道:“这群叛贼,竟如此卑劣!”
沈砚望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心口沉重如坠巨石。若是放任叛军借着百姓掩护推进,谷口防线很快会被攻破,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可一旦放箭,伤及无辜,他于心难安。
短暂沉吟之后,沈砚开口,声音沉稳:“传令,弓箭手瞄准百姓身后的叛军,不要伤及平民。派一队人,寻机从侧面迂回,想办法将百姓接应到我们防线后方。”
“可这样风险极大,侧面容易遭到敌军袭击。”
“别无选择。”沈砚道,“不能让叛贼拿普通人当做盾牌。”
十多名精锐士兵,借着山石掩护,悄悄从侧面迂回。叛军不断驱赶百姓前进,刀刃抵在他们后背,逼迫他们不停向前。
迂回的士兵伺机出手,突袭看守百姓的叛军。短刀出鞘,几下解决几名看守,护着百姓向着守军阵地撤离。叛军见状,立刻调转矛头,向着这队士兵围攻过去。厮杀再度爆发,几名掩护的士兵倒下,终究还是将大半百姓成功带到后方安全地带。
叛军的计谋落空,首领暴怒,下令全军不计代价猛攻中段窄道。
敌军潮水般冲向狭窄通道,张副将率领士兵拼死阻拦。短兵相接,白刃血战。一名叛军长矛直刺而来,张副将侧身躲闪不及,长矛刺入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反手挥刀,砍下对方头颅,随即用力折断矛杆,咬牙继续作战。
“副将!”身旁士兵惊呼。
张副将肩头鲜血喷涌,体力快速流失,身子微微摇晃,依旧高声大喊,稳住军心:“守住!绝不能让他们穿过峡谷!”
沈砚看在眼里,心底清楚,他们已经快要撑到极限。士兵疲惫不堪,伤员越来越多,兵器损耗严重,粮草饮水也所剩无几。他们原本计划拖住叛军数日,等待雁门关援军,可到现在,依旧没有援军的踪迹。
他望向通往雁门关的那条隐秘山径。之前派出报信的二十名精锐,不知道有没有顺利突围,消息能不能送到陆知遥手中。山路艰险,沿途遍布叛军游骑,信使一行人极有可能半路遭遇截杀。
如果消息没能送达,雁门关不会派兵来援,这支两千人的队伍,终将全部埋骨这片峡谷。
山风再次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沈砚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保持冷静。他不能流露出绝望,一旦他动摇,全军军心便会溃散。
他叫来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你挑选三名身手最好的士兵,趁夜色从小路突围,继续向雁门关传递消息。另外,若战况恶化,我会留下断后,你带着剩余百姓与伤员,从峡谷最内侧隐秘山洞撤离。那个山洞狭小隐蔽,不易被发现,可暂时藏身。”
“先生!要走一起走,我们不能丢下你!”亲兵声音哽咽。
“我留下稳住敌军,才能给你们争取脱身的时间。”沈砚淡淡道,“不必多言,记住我的吩咐,保全活下来的人,这是命令。”
亲兵强忍泪水,躬身领命退下。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暮色慢慢笼罩峡谷。连续苦战整整一日,叛军攻势稍稍放缓,暂时后撤休整,准备夜间发起总攻。双方都借着短暂间隙休整,处理伤口,清点剩余物资。谷中遍地尸骸,断矛残箭散落各处,空气里弥漫血与泥土混合的腥气。
守军清点人数,两千人马,此刻只剩下不足八百人,伤员占了半数。活着的士兵大多满身伤口,疲惫到极点,靠着山石坐下,默默擦拭兵器,没有人说话,只有伤员压抑的痛哼断断续续响起。
张副将肩头伤口已经简单包扎,白色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他走到沈砚身边,靠着石头缓缓坐下,粗重地喘着气。
“沈先生,我们撑不了太久。今夜敌军总攻,我们挡不住。”张副将声音沙哑,“援军迟迟不到,大概率信使没能顺利抵达雁门关。”
沈砚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群山,轻声道:“我知道。我们原本的目的,便是拖住叛军主力,为后方争取时间。就算我们全军覆没,只要能拖延数日,给雁门关那边部署的机会,便不算白白牺牲。”
“只是可惜,”张副将低叹一声,“还有这么多弟兄,都要埋在这无名峡谷,连尸骨都未必有人收敛。”
沈砚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乱世之中,太多人客死荒野。我们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护更多无辜之人活下去。”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陆知遥的模样。雁门关城头,那人一身玄甲,沉静坚定的眉眼。不知道此刻陆知遥是否安好,是否正在担忧这支西行队伍。
临行之前那句“活着回来”,此刻想来,沉重得令人心口发疼。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弱期盼,期盼能够撑到援军到来,期盼能够再回到雁门关,再见到陆知遥。可他也清楚,这份期盼太过渺茫。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星子稀稀拉拉挂在墨色天际。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远处再次传来号角声响,叛军休整完毕,总攻开始。
无数火把在谷口亮起,连成一片火海,照亮整条狭长谷道。叛军士兵举着火把,手持刀矛,嘶吼着再次冲锋。火光映亮一张张凶狠的面孔,脚步声震天。
“所有人,列阵迎敌!”张副将挣扎着站起身,握紧长刀。
残存的士兵咬牙起身,勉强结成阵列,守在中段窄道。箭矢已经几乎耗尽,接下来,只能依靠白刃血战。
叛军冲进谷道,厮杀再次爆发。火光晃动,兵刃撞击声、惨叫声响彻山谷。守军将士拼死抵挡,一个倒下,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空位。鲜血不断泼洒在岩石之上,染红一片又一片山石。
沈砚手握短匕,立于阵列后方,一边调度士兵,一边救助受伤的士兵。数名叛军突破防线,直扑他所在位置,亲兵立刻上前阻拦,接连倒下两人。沈砚握紧短匕,侧身避开劈来的大刀,反手刺向敌军。他并不擅长长久近战,几个回合下来,手臂被刀锋划开伤口,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开来。
“先生小心!”一名士兵冲到他身前,替他挡住身后偷袭的长矛,长矛穿透士兵胸膛,士兵闷哼一声,轰然倒地。
沈砚看着倒下的士兵,心底酸涩,咬紧牙关继续应对。
战局不断恶化,防线一点点被撕裂。残存的士兵越来越少,到处都是伤者与尸体。
就在即将全线溃败之时,峡谷外侧,忽然传来另一阵号角声。号角声不同于叛军,清亮厚重,由远及近。
张副将一怔,停下手中厮杀,侧耳倾听:“这……这是雁门关的号角!是援军!”
谷内残存守军瞬间爆发出微弱的欢呼,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沈砚猛地抬眼,望向谷口方向。远处山道之上,一支骑兵队伍疾驰而来,玄色战甲,高举雁门关军旗,在夜色火把下格外醒目。为首那人身披玄甲,策马冲锋,正是陆知遥。
陆知遥收到突围信使拼死送来的急报之后,当机立断,亲自挑选一千精锐骑兵,放弃部分次要防御,连夜策马奔袭,日夜不停,终于在危急关头赶到峡谷。
“随我杀入谷中!”陆知遥高声喝令,长剑出鞘,率先冲入叛军队伍。
援军骑兵从叛军后方突袭,叛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前后夹击之下,叛军军心动摇,原本势如破竹的攻势瞬间崩溃。
谷内残存守军见状,奋力反扑。腹背受敌的叛军首尾不能相顾,在狭长峡谷里难以调度,不断溃败。
陆知遥策马穿过混乱人群,目光快速搜寻,很快看见了谷中青石旁的沈砚。看见沈砚手臂流血,满身尘土,他眼底掠过一阵心悸,策马冲破数名叛军阻拦,冲到沈砚身边,翻身下马。
“沈砚!”陆知遥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沈砚看见他的那一刻,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骤然松弛,眼前微微发黑,勉强稳住身形,低声开口:“你来了。”
“我来了。”陆知遥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手臂的伤口,眉头紧紧拧起,“伤在哪里,我看看。”
“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沈砚轻轻摇头,目光看向依旧没有结束的厮杀,“叛军虽乱,人数依旧众多,不可大意。”
陆知遥迅速收回心神,回头继续指挥援军围剿残敌。两军合力,持续清剿谷内叛军。残兵负隅顽抗,战斗直至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火把照亮战后的峡谷,遍地狼藉,尸体横陈。叛军主力遭受重创,大半战死,剩余残兵放下兵器投降。这场峡谷阻击战,他们守住了,可代价惨烈。
夜色渐深,山风依旧寒凉。士兵们忙着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收敛阵亡将士遗体。陆知遥寻来干净布条,亲自为沈砚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指尖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他。
“信使半路遇袭,只有一人拼死冲出,足足奔波两日,才把消息送回雁门关。”陆知遥低声说道,“我收到消息,一刻不敢耽搁,连夜出兵。一路都在担心,怕是赶不上。”
沈砚静静看着他,轻声道:“我以为,再也等不到援军。”
“我答应过你,会等你回去。”陆知遥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连日奔袭的疲惫,还有一丝后怕,“我不会让你埋骨在此。”
只是胜利的喜悦极其短暂。环顾峡谷内累累尸骸,活着的人寥寥无几。两千西行兵士,最终活下来的,连同伤员在内,不足三百。无数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这条荒芜峡谷之中。
沈砚看向那些正在被收敛的遗体,心底沉重。他们赢下这一战,重创叛军主力,可这胜利,浸满鲜血。
“叛军主力经此一战,元气大伤,短时间无力继续东进。”沈砚缓缓开口,“我们可以将俘虏带回雁门关审问,追查其余叛党同谋。”
陆知遥微微颔首:“我已经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分批护送伤员与获救百姓先行返回雁门关。阵亡将士,就地择一处高地集体安葬,立碑记名。”
天亮时分,朝阳再次爬上群山。晨曦洒落在峡谷,照亮山石上凝固的暗红血迹。士兵们在山坡挖坑,掩埋阵亡弟兄,一块块简易木牌,插在新土之上。
队伍准备拔营返程。沈砚站在新坟之前,静静伫立片刻,低头默哀。陆知遥站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没有开口打扰。
“走吧。”许久之后,沈砚轻声说。
两人翻身上马,队伍缓缓离开这条饱经血战的峡谷。身后群山静默,残锋弃于荒土,无数亡魂长眠于此。前路依旧还有叛乱未平,烽烟未熄,可至少此刻,他们二人,还能并肩踏上归途。
风掠过山林,卷走硝烟。峡谷一战落下帷幕,可乱世里的征伐磨难,远远没有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