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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一章 半载休盟

繁花落客

从黑水河返回雁门关的路途,积雪漫过马蹄,寒风裹着细碎雪沫,不停扑打在人的脸上。

沈砚裹着陆知遥那件厚重玄色披风,内里还残留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松脂与硝烟气息。他坐在马前,后背轻轻靠着陆知遥的胸膛,一路颠簸,肩头旧伤隐隐作痛,手腕铁链磨出来的创口被冷风一吹,阵阵刺痛。连日囚于敌营,饮食匮乏,本就清瘦的身子更显单薄,方才从狄人阵前走出时全凭一股心气支撑,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倦意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陆知遥一手控住缰绳,另一手虚虚环在沈砚腰侧,并不用力,只是防备他体力不支跌落马背。他低头,目光落在沈砚苍白的侧脸上,眼底下浓重的青黑,还有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唇瓣,心底翻涌着后怕。方才在黑水河岸边,隔着两列持戈的兵士遥遥相望,那短短片刻,他几乎做好了不惜一战的准备。若是狄王临时变卦,他会不顾一切率军冲阵,哪怕违背不主动开战的约定。

“若是撑不住,便靠在我身上歇一会。”陆知遥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呼啸风雪里,只有沈砚能够听清,“还有两个时辰,便能回到关内。”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开口,轻轻闭上双眼。耳畔只有马蹄踏雪的咯吱声响,还有荒原长风绵延不绝的呜咽。他脑海之中,还在回想黑水河大营里的一幕幕:冰冷的铁链,简陋的兽皮囚帐,巫医冒险递出密卷的背影,宴席帐幕里剑拔弩张的对峙。狄王被迫放走他,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并非善心大发。半年休战盟约,只是短暂的喘息,绝非长久太平。

狄王部族根基尚在,漠北草原广袤,一旦休战期内积蓄够粮草、重整骑兵,待到牧草丰茂之时,依旧会卷土重来。

“两部首领撤军之后,狄王营中军心如何?”沈砚闭着眼,轻声开口询问。

“斥候回报,狄王麾下不少部族兵士心生怨怼。”陆知遥缓缓答道,“原本所有人都以为可以攻破雁门劫掠物资,三部联盟瓦解,南下大计落空,不少人觉得白白承受苦战伤亡,心生不满。狄王此刻需要时间安抚部众,整顿溃散兵马,这才愿意定下半年之约。”

“可他不会善罢甘休。”沈砚声音轻缓,“此人野心极重,这次受挫只会让他更加谨慎。半年之内,他会暗中拉拢草原上其余小型部族,囤积战马粮草,寻找雁门关防御的破绽。我们不能被短暂和平麻痹。”

“我明白。”陆知遥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轮廓,“回到雁门关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核查城防工事。西侧两处隘口烽火台损毁严重,要尽快征调民夫修缮。粮草仓储也要清点,寒冬消耗巨大,需从关内州县调运粮食储备。还有伤兵的安置,被俘狄族平民的安顿,桩桩件件,都要趁着这半年空隙落地。”

一路低声闲谈,不知不觉,远处雁门关巍峨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厚重城墙依山而建,在皑皑雪原之上静静矗立,城头旌旗迎风舒展,远远能看见值守哨兵来回巡视的身影。

队伍靠近城门,守关士卒见到主将归来,连忙打开城门。城门缓缓向内推开,厚重木门摩擦发出沉闷声响。城内街道之上,留守的官吏、兵士纷纷迎出,目光落在马背上沈砚身上,不少人面露欣喜。所有人都知晓,沈砚深入漠北游说,被狄王擒为人质,众人悬了许久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放下。

进入主将大帐,亲兵立刻上前牵走马匹。陆知遥翻身下马,而后伸手小心扶下沈砚。沈砚双脚落地,双腿长时间受冻,微微发软,踉跄了一下,陆知遥及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先去内帐歇息。”陆知遥低声吩咐亲兵,“烧热水送来,再传军医。”

内帐比外帐温暖许多,炭火持续燃烧,驱散刺骨寒意。沈砚在木榻上坐下,抬手褪去那件玄色披风,露出里面破损的粗布胡服。手腕两道铁链勒出的伤痕红肿破皮,肩头旧伤因为一路奔波又有渗血。军医很快赶来,携带药箱,仔细检查各处伤口。

“先生手腕皮肉磨破,寒气侵入肌理,需要持续敷药静养,不可再受风寒。肩头创口裂开,所幸没有溃烂。只是连日饥寒,气血亏虚,需要好好进补,不可劳心过度。”军医一边清理伤口,一边低声叮嘱,手上动作轻柔,清洗、上药,再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

沈砚安静坐着,任由军医处置,轻轻点头:“劳烦。”

军医处理完毕,留下药膏与内服温补汤药,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下陆知遥与沈砚二人。陆知遥取来温热汤药递到沈砚手中,药汁冒着淡淡的热气。

“先把药喝了。”

沈砚接过瓷碗,汤药苦涩,他没有迟疑,仰头缓缓饮尽,将空碗放在一旁矮几上。疲惫感一阵阵袭来,眼皮沉重。

“你先睡片刻,帐外事务我来处置,不打扰你休息。”陆知遥起身,打算走出内帐。

“不必。”沈砚抬眼叫住他,“我睡不着,心中记挂边关诸事。你坐下,我们商议接下来的安排。半年时间转瞬即逝,容不得耽搁。”

陆知遥脚步顿住,回身坐在一旁木凳上,望着沈砚苍白的面容,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你刚刚从敌营脱险,身心俱疲,本该休养。可我知晓你的性子,若是不让你过问事务,你反倒难以安心。我们只简略商议,不耗心神。”

他铺开案上巨大的边关舆图,指尖落在雁门关两翼的山间隘口。

“首先是城防。东侧的鹰嘴隘,西侧的枯木岭,两处山道狭窄,原本只设置少量哨探。若是狄人派遣轻骑绕路偷袭,极易突破。我打算征调关内边民配合守军,在两处隘口修建堡垒,增设烽火台。一旦草原方向有异动,烟火信号半个时辰之内便可传至主关。”

沈砚微微俯身,目光顺着陆知遥指尖看去,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修筑堡垒需要大量人力、木料石材。关外山林冬季积雪深厚,伐木采石困难。可以优先加固烽火台,堡垒工程待到开春雪化之后再动工。另外,山道之中可以埋设简易的警戒陷阱,不需要杀伤敌军,只用来示警。”

“此计稳妥。”陆知遥在舆图上用朱砂轻轻标记,“粮草方面,关内粮仓现存粮食,勉强支撑全军三个月。需要行文内地各州,加急输送粮食、草料。我打算写奏疏送往京城,陈述边关现状,请求朝廷调拨钱粮。”

“奏疏我同你一同草拟。”沈砚说道,“奏疏之中,除了粮草城防,还要写明漠北各部的局势,狄王的野心,还有此次休战盟约的限制。另外,关于那些被狄王强行征召的狄族平民俘虏,我依旧主张,挑选愿意归降者,安置在关内闲置荒地。给予种子农具,设官吏管理教化。这些人本就厌恶狄王征战,妥善安置,可分化漠北部族,减少狄王可征召的兵源。”

陆知遥沉吟片刻:“这件事朝堂之中会有争议。不少官员会认为,收留狄人俘虏,养虎为患,担心他们暗中串联叛乱。”

“可以在奏疏之中写明约束之法。”沈砚缓缓阐述思路,“分散安置,不允许集中聚居。设立保甲制度,登记户籍。挑选可靠官吏监管,教他们耕种。同时严明律法,若是私通塞外,从重处置。如此一来,风险可控,长远来看,对边关安定大有裨益。”

两人对着舆图,一桩桩事务细细梳理,从城防修缮、粮草调度、士卒操练,到俘虏安置、斥候探查安排,一直谈到天色渐晚。亲兵送来简单的晚膳,小米粥搭配蒸饼,一碟腌制小菜。沈砚胃口依旧不好,勉强吃下小半碗粥。

用完晚膳,沈砚再也支撑不住,倦意汹涌而来。陆知遥便不再继续商议事务,让他在内榻休息。

“安心睡,帐外有亲兵轮守,不会有人打扰。”陆知遥起身,准备去往主帐处理各类公文。

“你也早些歇息。”沈砚轻声叮嘱。

陆知遥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内帐。主帐之中,各类文书堆积如山,将领、官吏陆续前来禀报事务,一整晚,灯火长明。

往后数日,雁门关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陆知遥下令,全军增加操练频次,每日清晨,校场之上,将士演练骑射、步战阵型,呐喊声回荡在军营上空。斥候小队轮番派出,持续探查黑水河与漠北草原动向,每隔三日便传回一份情报,密切监视狄王与其余部族的动静。

沈砚静养两日之后,体力稍稍恢复,便重新投入文书处置之中。每日与陆知遥一同草拟奏疏,整理各地送来的文书,修订安置归降狄民的章程。只是军医反复叮嘱,不可久坐,每过一个时辰,便要起身活动,避开寒风。陆知遥便时常提醒,到时辰便强行拉着他到帐外庭院走动片刻。

这一日午后,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皑皑雪原之上,光线柔和,没有往日刺目的冷光。陆知遥放下手中公文,看向案前执笔书写的沈砚。

“停下笔,随我出去走走。”

沈砚停下手中狼毫,放下笔,抬眼看向他,微微一笑:“好。”

二人走出主将大帐,沿着军营内的小路缓步慢行。路上往来士卒见到二人,纷纷停下行礼。军营之内,秩序井然,伤帐之中,军医与学徒日夜照料伤员,伤兵们慢慢恢复。被俘虏的狄族平民,单独划出一片区域,官吏登记身份,问询意愿,愿意留在关内耕种的,登记造册,等候开春分配荒地。不愿留下的,统计人数,待到合适时机,遣返回漠北。

“安置的狄民之中,不少人知晓狄王部族内部的矛盾。”沈砚边走边说,“我与其中几人简单交谈,狄王连年征战,部族青壮年大量战死,族内长老之中,反对出兵南下的人越来越多。半年之内,狄王想要凝聚全族再度开战,并非易事。”

“但不可低估他。”陆知遥低声道,“此人杀伐果决,能够压制反对声音。只要有足够利益诱惑,依旧可以裹挟部众。”

两人缓步走到城墙石阶之下,沿着石阶,一步步登上雁门关城头。

城头风比营地里更凉,好在阳光和煦,没有漫天风雪。凭栏远眺,关外千里雪原铺展向无尽远方,连绵群山静立。

“还记得上次,我们在此看落日。”陆知遥望着关外荒原,轻声开口,“那时危机暂歇,转眼便生出黑水囚笼一事。”

“世事本就难料。”沈砚倚在城垛边,目光望向远方,“只是这半年休战,得来不易。我们要抓住机会筑牢边关。”

“待开春,冰雪消融,我想带你去关内山涧走走。”陆知遥侧头看向沈砚,“山涧有溪流,春草萌发,不同于关外这片白茫茫雪原。你连日埋首文书,也该寻一日放松片刻。”

沈砚心头微动,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若是事务安排妥当,便可。只是边关一日不稳,终究难以安心。”

话音未落,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躬身抱拳禀报,神色匆匆。

“将军,先生!漠北传来消息,狄王并未留在黑水河休整,已经带领主力,返回漠北深处王庭。但是派出数十名密使,前往草原各个小型部族游走,游说各部,许诺金银牲畜,拉拢人心。”

陆知遥神色一敛,立刻追问:“可有探查清楚,他拉拢部族的目的?”

“密使对外宣称,休战半年,养精蓄锐,半年之后,再次南下。如今先行联络草原各部,提前定下盟约,待到约定到期,集合多部骑兵一同叩关。”斥候继续禀报,“另外,狄王下令,清查部族内部反对征战的长老,已有数位提出异议的长老被拘禁。”

沈砚眉头微蹙:“看来,狄王并没有放弃南下的打算。他借着休战的空档,清理内部反对声音,拉拢小部族,为半年后的战事铺路。”

“好狠的手段。”陆知遥眼神沉冷,“对内压制反对之人,对外游说草原各部。他是打算,半年期满,集结比上次规模更大的联军进攻雁门。”

“要立刻增派斥候,潜入漠北各个小部族,探查密使游说的进展。”沈砚快速思索对策,“可以暗中联络那些畏惧狄王吞并的小部族,告知他们,一旦狄王强大,下一个被吞并的便是他们。延续之前离间之策,尽可能瓦解他的拉拢。”

“此事我即刻安排。”陆知遥转头吩咐斥候,“传令下去,挑选熟悉漠北地形、精通部族语言的暗卫,分批潜入草原,探查各部动向,暗中散播消息。注意隐蔽,不可暴露身份。”

“属下遵命!”斥候领命,迅速转身离去。

方才短暂平和的氛围,转瞬被新的危机冲淡。

陆知遥望着苍茫荒原,缓缓开口:“原本以为,三部联盟瓦解,狄王会收敛一段时间。没想到他这么快便开始布局。这半年,不只是我们在备战,他同样在积蓄力量。”

“所以更不能松懈。”沈砚平静说道,“城防、粮草、士卒操练,离间漠北各部,所有计划都要加快推进。京城那边,抓捕叛党的消息若是顺利,朝堂之中主战、守边的力量会更加稳固,粮草钱粮调拨,也会更加顺畅。”

说到京城,沈砚想起押送周奎与一众关内叛党去往京城的队伍,算算时日,应当早已抵达都城。御史台会审,诸多潜藏多年的叛党党羽,陆续收捕清算。只是京城朝堂盘根错节,叛党经营多年,就算主犯落网,残余势力依旧可能暗中作祟。

“不知京城审讯进展如何。”沈砚低声道,“周奎供出的那些官吏,是否全部抓捕归案。”

“等候京城来函即可。”陆知遥说道,“快马传递文书,不出几日,消息便能送到雁门关。”

二人不再久站在城头,转身沿着石阶走下城墙,返回主将大帐,立刻调整后续的部署,加急安排潜入草原的暗卫小队。

日子一日日流转,边关有条不紊地运转。

十日之后,京城快马信使抵达雁门关,送来御史台信函与陛下的御批。

信函之中写明,周奎以及五处据点的叛党尽数抓捕归案,审讯结束,多名通敌官吏定罪。潜伏在关内的叛党势力基本肃清。皇帝采纳了沈砚与陆知遥在奏疏之中提出的边关策略,下诏调拨粮草、建材送往雁门关,准许安置归降狄族平民的方案,同时嘉奖二人,赏赐物资。

看完信函,沈砚长长呼出一口气。关内叛患清除,朝堂之上阻力减少,边关所需要的钱粮物资,便有了保障。

“陛下准许安置归降狄民,粮草也会陆续运到。”沈砚将信函放在案上,“这下,修筑烽火台、储备粮草之事,便可全力推进。”

陆知遥看完御批,眼底也露出一丝宽慰:“京城内乱肃清,后方稳固,我们便可以专心应对漠北狄王。”

消息传遍军营,将士士气大涨。关内州县接到诏令,征调的民夫、运送粮草的车队,源源不断向着雁门关赶来。石材、木料堆积在关城之下,工匠、民夫与士卒一同协作,加紧修缮各处烽火台,加固城墙破损之处。

沈砚抽出一部分精力,拟定归降狄民教化章程,安排官吏宣讲律法,教导农耕。不少狄族平民世代游牧,不懂耕种,官府分发农具种子,安排关内老农传授耕作技艺。

期间,潜入漠北草原的暗卫不断传回情报。狄王游说草原小部族的行动,进展并不顺利。不少小型部族,见识过狄王吞并其他部落的手段,心存忌惮,不愿轻易结盟。暗卫暗中散播狄王的野心,不少部族首领更加迟疑,拒绝了狄王许诺的好处,不愿参与南下之战。

但依旧有少数弱小部族,迫于狄王武力胁迫,被迫应允,答应半年期满,出兵随同进攻雁门。

得到情报,陆知遥与沈砚仔细研判。狄王能拉拢的部族数量有限,联军规模不会如他预想那般庞大,可依旧不容小觑。

转眼,两个月悄然过去。

寒冬慢慢走向尾声,气温缓缓回升,关外积雪开始消融。雪原之上冰雪融化,道路泥泞,行军困难。狄王受困于路况,暂时无法调动大军南下。

这一日清晨,沈砚晨起,伏案草拟文书。手腕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只是皮肤之上,留下两道浅浅淡疤。肩头的伤势也好转,不再时时作痛,只是劳累过度之时,依旧隐隐发酸。

陆知遥走进帐内,手中拿着一份斥候急报,神色凝重。

“方才收到消息,狄王用武力胁迫三个小型部族,合并他本部兵马,半年之期一到,预计可以集结两万骑兵。同时,他派人在边境一带,不断小规模袭扰探查,试探我们关城防御弱点。”

沈砚放下笔,接过情报细细阅览,眉头紧锁:“两万骑兵,压力不小。好在其余大部部族拒绝结盟。我们要继续加强边境哨探,严防小股骑兵偷袭关内村镇。同时,抓紧训练步兵对抗骑兵的阵法。”

“我已经令副将,专门演练拒马、长矛阵,用来抵御骑兵冲锋。”陆知遥说道,“粮草储备已经充足,各处烽火台修缮完毕。鹰嘴隘、枯木岭两处隘口的警戒陷阱,也全部布设完成。如今只差春汛过后,加固山间堡垒。”

冰雪持续消融,关外冻土化开,山涧溪流重新奔涌,荒原之上慢慢冒出零星青草。

这一日天气晴好,没有寒风。陆知遥按照之前的约定,带着沈砚去往关内的山涧。

离开大营,骑马向关内群山深处前行。道路两旁积雪消融,泥土带着湿润气息,枯黄野草之下,冒出嫩绿色草芽。山涧溪水叮咚流淌,清澈见底,岸边零星早开的野花,星星点点。

两人下马,沿着溪边缓步慢行。山间安静,只有流水声与鸟鸣,远离军营的号角、公文与边关的重重危机。

“这便是关内的春日。”陆知遥停下脚步,看向身旁沈砚,“关外荒原,要再过许久,才能长出青草。”

沈砚望着潺潺溪流,目光柔和,轻声道:“很美。难得有这样片刻安宁,不必思虑战事、阴谋。”

“若是没有战乱,漠北与关内百姓,都能这般安稳度日。”陆知遥低声感慨,“只可惜,狄王的野心,让无数人流离。”

沈砚沉默片刻:“但愿这一战之后,能换来长久安宁。”

两人沿着溪岸慢慢行走,闲谈无关军政的小事,听溪水声响,看山间春景。短暂半日,远离刀兵。夕阳西下之时,才调转马头,启程返回雁门关。

回到大营,等待他们的,依旧是连绵不断的军情、文书与备战事务。

时间不停向前推移,距离半年休战之约到期,越来越近。

雁门关全军进入临战戒备。所有哨探加倍轮值,拒马、滚木、礌石全部搬运到城头。将士日夜操练,士气高昂。归降的狄民之中,不少人感念朝廷安置之恩,主动愿意协助守军,制作守城器械。

距离盟约到期还有最后十日。

深夜,主将大帐灯火通明。陆知遥与一众将领,沈砚立于舆图旁,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

“狄王两万骑兵,大概率会主力正面强攻雁门关主关,同时分派小队,尝试从鹰嘴隘、枯木岭绕道偷袭。”陆知遥指尖落在地图,沉稳分派兵力,“主力驻守主关,重兵把守两处隘口,一旦烽火示警,立刻调兵支援。斥候持续探查敌军动向,敌军一旦拔营南下,第一时间传递消息。”

沈砚补充道:“狄军长途奔袭,粮草补给是短板。一旦战事僵持,粮草耗尽,军心便会动摇。我们坚守关城,不轻易出关决战,以守城消耗敌军。同时,派遣小队轻骑,伺机骚扰敌军粮道。”

众将领认真聆听,一一记下军令,抱拳领命。

议事结束,将领陆续退去。帐内只剩下陆知遥与沈砚。

“十日之后,大战将至。”陆知遥看向沈砚,“城头上凶险,战事开启之后,你留在关内主城,不必登城。”

沈砚轻轻摇头:“我留在关内,整理文书,统筹后方粮草伤员调度,不会贸然登城。但若有需要,我也可以在城头帮你研判局势。我不会冲动涉险,你不必担心。”

陆知遥望着他,轻轻叹息:“我并非不信任你的判断,只是不想再经历一次黑水河畔那种煎熬。”

沈砚抬眼,与他对视,声音平静而坚定:“我明白。可边关战事,你守国门,我便守后方。我们依旧并肩,只是各司其职。”

帐外夜风穿过军营,远处哨兵巡守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休战的半年时光匆匆落幕,短暂平静走到尽头。草原之上,狄王已经集结各部骑兵,磨刀霍霍,等候约定到期,挥师南下。

雁门关内,万事俱备,将士枕戈待旦。

这一次,不再是陷阱与谈判博弈,是正面的守土之战。烽烟,即将再次席卷塞外荒原。

千里之外的京城,朝堂之上,众臣关注雁门关局势,粮草援军随时待命,一旦边关战事吃紧,便可即刻驰援。

一场决定北疆数年安稳的大战,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