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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黑水囚笼

繁花落客

黑水河沿岸的风,比雁门关的更烈。

河水大半封冻,只剩下中央一道狭长的水道,黑沉沉的水流在冰层之下缓缓奔涌,如同蛰伏野兽的血脉。两岸荒原枯草尽数埋在厚雪之下,一望无际的白色旷野之上,一座座狄人毡帐连绵铺开,旌旗林立,无数战马散落在营地四周,偶尔发出沉闷的嘶鸣。

狄王的主营帐居于整片营地最中心,毡帐宽大厚重,外层裹着兽皮,抵御塞外刺骨寒风。帐内燃着巨大篝火,木柴熊熊燃烧,火光跳跃,将帐内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兽脂、羊肉与皮革混杂的粗粝气息。

沈砚被铁链缚住双腕,铁链另一端锁在帐内粗重的木桩之上。冰冷的铁环嵌入手腕皮肉,磨出鲜红的勒痕。他依旧穿着那身伪装行商的粗布胡服,衣衫在混战之中被利刃划破数道口子,肩头一处皮肉伤,凝固成暗褐色血痂。

他微微垂着眼,没有挣扎,也没有开口求饶,安静地坐在篝火旁的地面。脚下积雪融化成湿冷泥水,浸透布料,寒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蔓延,冻得四肢发麻。

帐门口的毡帘被猛地掀开,一阵裹挟雪沫的寒风灌进帐内。狄王身披厚重兽皮大氅,高大的身躯踏入帐中,身后跟着四名持戈护卫,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凛。

狄王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深邃眼窝之中藏着暴戾的冷光。他刚刚经历黑风谷大败,折损上万部族精锐,心中积满怒火,而眼前这个人,便是毁掉他全盘谋划之人。

“中原的谋士,沈砚。”狄王开口,生硬的中原话语带着浓重部族口音,“我听闻你的名字许久。黑风谷,是你识破我的埋伏;雁门大营,是你挖出我安插多年的内应。我精心筹划数年南下大计,尽数毁在你的手里。”

沈砚缓缓抬眼,平静迎上狄王目光,没有半分怯懦。他改用狄族语言,语调平稳淡然:“狄王连年兴兵南下,劫掠村镇,屠戮边民。战乱不息,漠北各部同样死伤无数,粮草耗竭。这场战事,本就无利可图,并非我一人所能左右。”

“巧言善辩。”狄王冷笑一声,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木,“若非你潜入雁门关,与陆知遥互为表里,我的大军早已踏破雁门,长驱直入关内。如今你落在我手中,陆知遥必定心急如焚。我已经遣使者前往雁门关传信,十日期限,交出雁门关城防,献出关内粮草军械,我便留你性命。若是不肯,十日之后,我就在黑水河岸边,当众将你枭首,让荒原所有部族看看,中原谋士是什么下场。”

“狄王以为,凭我一人,便能胁迫陆将军弃守雁门?”沈砚淡淡开口,“陆知遥身负守土之责,关内数万将士、千万百姓性命系于雁门一关。他绝不会因为我,拱手让出国门。你的算计,从一开始便落空。”

狄王闻言,眼中戾气更盛,俯身一把攥住沈砚衣襟,力道凶狠,几乎要将人提起来。“他心中有你!那日黑风谷一战,斥候亲眼所见,雁门城门之下,他望见你平安归来之时,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这份牵绊,便是我最好的筹码。男人一旦心系一人,家国大义,也会出现裂痕。”

沈砚肩颈被攥紧,呼吸微微滞涩,面上神色依旧不改:“将军心怀家国,分得清轻重。狄王拿我做人质,逼迫雁门开城,只会逼得关内将士同仇敌忾,死守关隘。你在此空耗时日,手下兵士军心浮动,之前许诺联合的另外两个部族,本就与你心存隔阂,得知你拿人质设局,只会更加不愿与你结盟。”

狄王盯着沈砚沉静的眉眼,心头怒火翻涌。他原本以为擒住此人,便可拿捏雁门关,可眼前囚徒,身陷囹圄,言辞之间依旧条理清晰,句句戳中他谋划的破绽。

“好一张利口。”狄王松开手,沈砚身子一晃,重新跌坐回地面,“我不与你争辩。十日时间,足够陆知遥权衡取舍。来人,将他带去侧帐严加看管,不可伤他性命,但也不许给他纸笔,不许任何人私下与他交谈。”

两名狄兵上前,拖拽起沈砚,押着他走出主营帐。

帐外寒风呼啸,漫天碎雪又开始飘落。沈砚被押着走向营地西侧一处狭小毡帐,毡帐低矮破旧,只有薄薄一层兽皮抵挡风雪,帐内没有篝火,寒气刺骨。铁链依旧锁着他的手腕,固定在帐内木桩。狄兵丢下一块干硬麦饼,一皮囊冰水,便掀开毡帐离去,留下他独自囚于这片荒原敌营。

狭小毡帐之内,万籁俱寂,唯有风雪拍打兽皮帐面,发出持续不断的簌簌声响。沈砚缓缓靠在冰冷木桩上,闭上双眼,整理思绪。

他此行原本是为离间狄王与另外两个游牧部族,计划已经初见成效。其中一个部族首领,本就忌惮狄王吞并自己部落,听完他陈述利害,已经暗中流露不愿结盟之意。可消息走漏,狄王亲率骑兵突袭部族营地,打乱所有布局,商队被冲散,随行暗卫拼死断后,大半战死,剩余几人突围逃亡,不知是否能顺利逃回雁门关传递消息。

狄王想用他为饵,引诱陆知遥出关决战。关外荒原地势开阔,最适合狄人骑兵驰骋,一旦陆知遥带领主力离开雁门关,在黑水河平原交战,中原步兵很难抵挡骑兵冲锋,极有可能全军溃败。雁门关兵力空虚,便会被狄人轻易攻破。

沈砚心底清楚,他绝不能成为拖累边关的软肋。

他思索眼下处境,打量这座囚帐。毡帐简陋,看守兵士轮班值守,每半个时辰便会前来巡查一次。帐外驻守四名狄兵,戒备森严,想要强行脱身,几乎没有可能。但狄王并没有立刻加害他,还留着十日限期,也就是说,这十天之内,他尚有机会寻找破局的法子。

他缓缓挪动身体,靠向帐壁,借着微弱天光,聆听外面营地动静。狄族兵士往来走动,交谈之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他仔细分辨兵士闲谈的内容,收集情报。

狄王突袭部族之后,强行胁迫那个摇摆不定的部族首领前来黑水河大营议事。另一支部族,依旧保持观望态度,首领迟迟没有动身赴约。狄王麾下兵士,连日长途奔袭,粮草不足,不少士兵心生怨言,各部族之间矛盾重重,只是迫于狄王兵力威慑,暂时隐忍。

这便是唯一的突破口。

若是能设法将狄王的真实野心传递给那两个部族首领,告知他们,一旦攻破雁门关,狄王下一步便会吞并其余两部,独吞所有战利品,联盟便会瞬间瓦解。没有联军相助,单凭狄王这支残兵,根本无力再次强攻雁门关。

可如今他身陷囚帐,手脚被铁链锁住,无法传递任何消息。

不知静坐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狄族老者被两名兵士引到囚帐之外。老者须发花白,身着皮袍,是部族之中的巫医,奉狄王之命前来,查看沈砚肩头伤口,防止他未等到十日之期便重伤殒命,毁了狄王的筹码。

巫医掀开毡帐走入,看见被铁链锁住的沈砚,淡淡开口,用狄语问道:“伤口可有发热肿痛?”

“皮肉伤,无碍。”沈砚抬眼看向老者,目光微顿。方才兵士闲谈,提起这名巫医,出身于被狄王吞并的小部族,心中一直怨恨狄王屠戮他族人。

巫医蹲下身,拿出草药,简单为沈砚清理肩头伤口。指尖动作的时候,沈砚压低声音,用狄族语言极轻地开口:“老丈,狄王许诺攻破雁门之后,分给各部粮食土地,全是谎言。待中原平定,他转头便会挥师吞并其余两部,所有部族,尽数归于他一人统治。此事,你心中应当清楚。”

巫医手上动作一顿,抬眼飞快扫了沈砚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敷药包扎。包扎完毕,收拾药草起身,临走之前,极其细微地轻轻点了下头。

沈砚心中微动。老者听懂了,并且愿意考虑。这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巫医离开之后,沈砚继续静静等候。日子在荒原风雪之中一点点流逝。

一日,两日,三日。

雁门关内,气氛压抑到极致。

主将大帐之内,一众将领分列两侧,神色凝重。案上摆着狄王送来的劝降书信,文字蛮横,字字以沈砚性命要挟。帐内灯火长明,连日来将领争论不休,两种声音僵持不下。

“将军!万万不可出兵!”一名老将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劝谏,“狄王设下圈套,等着我军出关决战。黑水河一带平原广阔,狄人骑兵机动性极强,我军骑兵数量不足,步兵在旷野之上难以抗衡。一旦主力折损,雁门关无人把守,关外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关内万千百姓,会遭受灭顶之灾!沈先生身陷敌营,我们痛心,可不能拿整片边关赌一人性命!”

副将紧随其后,同样躬身:“末将附议。可暗中派遣精锐暗卫小队,潜入黑水河敌营,伺机营救沈先生,不可大举出兵。”

另一员年轻将领眉头紧锁,出声反驳:“可狄王限期只有十日!如今已经过去三日,营救小队深入敌营,敌营戒备森严,数十重哨卡,营救成功的希望渺茫。若是坐等十日期满,沈先生便会被当众处刑!沈先生千里奔赴雁门,助我们揪出大营内奸,破掉黑风谷埋伏,于边关有大功,我们岂能弃他不顾?”

帐内争论此起彼伏,两种想法拉扯,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立于舆图之前的陆知遥身上。

陆知遥沉默许久,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连日不眠,眼底布满浓重青黑,下颌线条紧绷,心底被两种力量反复撕扯。

一边是家国重任,数万将士与关内百姓,一旦决策失误,便是山河倾覆。一边是沈砚,那个千里奔赴边关,与他并肩破局之人,在黑水河畔的囚帐之中,等待十日之后的刑场。

他无数次设想,若是出兵,旷野血战,将士浴血,雁门危殆。若是按兵不动,十日之后,黑水河岸边,便是永别。

“暗卫营救,不能放弃。”陆知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挑选五十名顶尖暗卫,今夜便整装,轻装简行,携带短刃与迷烟,悄悄潜入黑水河大营。目标只有一个,伺机救出沈砚,不与敌军主力正面厮杀。同时,加固雁门关所有防御,烽火台二十四小时值守,全军披甲戒备,无论营救成败,大军驻守关内,绝不轻易出关。”

“将军英明!”众将领齐声应下。

“另外,派出斥候,持续探查黑水河营地动静,紧盯另外两个游牧部族动向,探查他们是否已经抵达狄王主营。一旦部族之间出现分歧,便是我们的机会。”陆知遥继续下令。

军令一条条下达,将领领命陆续退去,帐内只剩下陆知遥一人。他缓步走到城头,独自凭栏,望向塞外茫茫雪原。风雪漫过荒原,千里之外的黑水河,那个单薄身影,正被困在敌营之中。

他想起那日黄昏,二人并肩站在这里,共赏雁门落日,那句等风波平定,再一同看雁门的雪。心底酸涩翻涌,无边无力感席卷上来。

“沈砚,你一定要撑住。”他低声对着苍茫风雪呢喃。

当夜,五十名暗卫换上狄族皮毛装束,备好兵刃与干粮,趁着夜色,悄然离开雁门关,隐入雪原,向着黑水河方向潜行。

黑水河狄人大营,戒备比往日更加严密。狄王收到斥候回报,知晓雁门关大概率会派遣暗卫前来营救,加派巡哨队伍,营地各处增设岗卡,夜间火把连绵,巡逻骑兵不间断来回穿梭,严防外人潜入。

沈砚在囚帐之中,感知到营地守卫陡然增多,便猜到雁门关那边,必然会派出营救之人。他心中忧虑,暗卫小队人数不多,敌营重重戒备,贸然潜入,极易陷入包围,白白送命。

这日午后,巫医再度奉命前来复查伤口。帐外看守兵士站在远处,没有靠近。巫医一边查看伤口,压低声音快速开口:“我已经将你的话,悄悄传给另外两部的首领。两部首领本就忌惮狄王吞并,心中生疑,正在暗中派人探查狄王真实打算。只是他们依旧在观望,不敢轻易发难。”

沈砚眸光微亮,低声问道:“狄王打算何时与两部首领会面?”

“五日之后,狄王会在黑水河岸边设下盛宴,邀约两位首领赴宴,逼迫二人当场立下盟约,一同出兵攻打雁门。”巫医答道,“若是宴席之上两部首领不肯应允,狄王便会当场发难,强行扣押首领,胁迫部族出兵。”

沈砚心中迅速盘算。这场宴会,便是所有矛盾爆发的关键点。若是能在宴席之上,当众揭露狄王吞并各部的野心,两部首领必然会当场反目,联盟瞬间崩塌。

可他身为囚徒,无法亲自前往宴席。

“老丈,宴席之时,可否寻机会,将狄王吞并各部的证据,交给两位首领?”沈砚轻声询问。

巫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我可以一试,风险极大。一旦被狄王察觉,我与我的族人,都会被处死。”

“若此事能成,战火便可暂缓,漠北各部,不必卷入无谓征战。”沈砚看着老者,“若是败露,不必提及是我托你所为,保全自身。”

巫医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简单处理完伤口,收拾药囊起身离去。

时间继续流逝,距离十日之期越来越近。

雁门关派出的暗卫小队,历经艰难跋涉,在第八日深夜,悄悄抵达黑水河大营外围。雪原夜色深沉,风雪呼啸,暗卫们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外围巡逻骑兵,一点点靠近关押沈砚的西侧囚帐。

小队首领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伏在雪堆之后,观察帐外四名值守狄兵,低声分配任务。几人绕侧,准备用迷烟放倒守卫,冲入囚帐救人。

可狄王早有防备,囚帐四周埋伏数十名持刃兵士,暗卫刚一行动,埋伏的狄兵瞬间从雪坑中冲出,号角骤然吹响。

“有刺客!”

兵刃碰撞之声划破黑夜,火光瞬间点亮整片营地。五十名暗卫陷入重围,在敌营之中浴血奋战。敌军人数众多,层层合围,暗卫奋力厮杀,不断有人负伤倒下。小队首领奋力拼杀,想要冲到囚帐,却被大批狄兵死死阻拦。

厮杀声响传到囚帐之内。沈砚听见外面号角与兵刃交击声,心头一沉,知晓营救行动暴露。

帐外狄兵闻声冲入,一把揪住沈砚,拖拽着前往主营帐。

主营帐之内,狄王端坐篝火旁,听闻兵士禀报,得知雁门关派遣暗卫潜入营救,暗卫小队大半战死,少数被俘。狄王转头看向被押进来的沈砚,眼底满是冷意。

“陆知遥倒是重情,不惜派遣死士,冒险来救你。”狄王缓缓开口,“可惜,徒劳无功。如今已是第八日,距离行刑只剩两日。看来,他终究不愿舍弃雁门关,换你性命。”

沈砚面色平静:“将军守住国门,是分内之责。狄王,你耗损兵力埋伏暗卫,明日便是你邀约两部首领赴宴之日。你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却不知,各部首领心中,早已对你心存戒备。”

狄王眉头一皱,察觉到话中有话:“你此话何意?”

“你许诺攻破雁门之后,与两部平分战利品,只是谎言。”沈砚抬眼,目光直视狄王,“你真正的打算,是待联军攻破雁门关,回头便吞并其余两支部族,一统漠北。你的心思,两位首领,已经有所耳闻。明日宴席,未必会如你所愿。”

狄王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是谁向他们散播谣言?”

“人心自有掂量,无需旁人挑拨。连年征战,你的部族伤亡惨重,粮草匮乏,其余两部,不会愿意为你的野心,赔上全族性命。”沈砚不疾不徐。

狄王心中惊疑不定,立刻派人传唤负责联络两部的使者,前去打探两位首领的动向。

不多时,使者匆匆回报。两位部族首领,已经带着亲兵抵达黑水河营地附近,但并没有立刻进入主营,带着队伍驻扎在三里之外,观望局势,迟迟不肯前来赴宴。

狄王心头震怒,却又无可奈何。他此刻还需要两部兵力,不能直接发兵攻打二人。只能暂且压下怒火,打算明日宴席之上,用武力胁迫二人结盟。

狄王挥手,示意兵士将沈砚押回囚帐严加看管。

第二日,黑水河岸边,狄王搭建巨大帐幕,备好牛羊美酒,摆设宴席。狄王部族精锐兵士列于帐幕两侧,甲刃鲜明,威慑宾客。

临近正午,两位部族首领,各自带着数十名亲兵,抵达宴席帐外,缓步走入帐中。宴席之上,歌舞与肉食皆是摆设,帐内气氛紧绷,暗藏杀机。

酒过数巡,狄王放下酒杯,开口提议,邀约两部一同出兵,合力攻打雁门关,许诺攻破关隘之后,平分关内土地、粮食与百姓。

话音刚落,巫医借机起身,捧着药囊上前,假装为狄王献上滋补草药,暗中将记载狄王吞并计划的羊皮密卷,悄悄推到两位首领面前。

两位首领低头看完羊皮之上的文字,脸色骤然沉下。密卷之上,是狄王与心腹商议,战后铲除其余两部的记录。

“狄王,”其中一位首领放下酒杯,声音冷硬,“你邀约我等联军南下,原来只是想利用我们,待战事结束,便吞并我两部族人。如此盟约,我等岂能应允?”

狄王见状,知晓事情败露,猛地一拍案几,帐两侧狄兵瞬间拔刀,围住两位首领及其亲兵。“既然你们已知晓,那便由不得你们选择。今日,要么立下盟约随我出征,要么,便永远留在黑水河!”

帐内瞬间剑拔弩张,双方亲兵拔刀对峙。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兵士急报,远处雪原之上,两部带来的数千部族骑兵,已经列阵,随时准备冲入宴席帐幕营救首领。

狄王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早有准备。一旦在此处开战,三部自相残杀,他本就折损严重的兵力,会再度遭受重创,再无南下之力。

权衡片刻,狄王只能压下怒火,挥手令兵士收刀。“暂且罢手。今日之事,算作误会。”

两位首领不再多留,带着亲兵转身离开宴席帐幕,回到自家骑兵队伍,即刻拔营,带领部族人马离开黑水河,返回自己领地。联盟彻底瓦解。

狄王精心筹划的三部合攻雁门之计,彻底化为泡影。

帐幕之内,狄王站在原地,看着两部队伍远去的背影,怒火滔天。所有谋划尽数落空,如今只剩自己这支残兵,单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强攻雁门关。他转头看向囚帐的方向,沈砚这一枚人质,如今失去了最大价值。

十日之期,仅剩最后一日。

狄王返回主营帐,沉默良久,心中生出一个新的念头。他虽不能攻破雁门,但依旧可以借沈砚,再一次试探陆知遥。若是当众行刑,势必会激起雁门关全军死战。但若放归沈砚,又心有不甘。

最终,狄王传令,将沈砚带到黑水河岸边,当着所有部族兵士的面,与雁门关前来交涉的使者对峙。

消息传回雁门关,陆知遥亲自带领一队亲兵,前往黑水河边界,与狄王会面。

黑水河冰封的河岸,白雪茫茫。狄王部族兵士分列两侧,沈砚被押在阵前,铁链依旧锁着手腕,衣衫单薄,面色苍白,却脊背挺直。

陆知遥骑在马上,目光越过阵列,一眼看见那道素衣身影。心脏骤然紧缩。

狄王立于阵前,高声喊话,声音顺着寒风传到对面:“陆将军,三部联盟已经瓦解,我短期之内,不会再攻打雁门。此人是你的软肋,杀了他,只会让你边关将士死战到底,于我无益。今日,我可以放他回去。但你需许诺,半年之内,不得主动出兵越界,袭扰漠北。”

陆知遥目光紧紧锁在沈砚身上,沉声应道:“我答应你。半年之内,大靖守军不会主动越境开战。”

狄王抬手示意兵士,解开沈砚手腕铁链。铁环脱落,留下两道深红油痕。沈砚微微踉跄,抬眼望向对面马上的陆知遥。

“你可以走了。”狄王冷声道,“记住这个约定。半年之后,战火是否重燃,尚未可知。”

沈砚缓步走出狄兵阵列,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雁门关这边的队伍。陆知遥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指尖触到沈砚冰冷的手臂,陆知遥心头一松,连日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消散大半。

“我回来了。”沈砚声音微弱,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嗯,我接你回家。”陆知遥低声回应,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裹在沈砚身上,牢牢将人护住,隔绝塞外刺骨寒风。

二人转身,一同上马,带领亲兵队伍,调转马头,朝着雁门关方向返程。身后黑水河狄人大营,毡帐连绵,狄王立于雪原之上,静静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这场博弈,狄王虽未大败,可联手各部南下的谋划彻底破碎,短期之内,再无力进犯雁门。

返程路途之上,风雪渐缓。沈砚靠在陆知遥身前,浑身疲惫,低声说起黑水河营中,巫医相助、宴席之上揭露狄王阴谋的全过程。

陆知遥静静听着,手臂稳稳环住身前之人,一路护着他。

“多亏了你,瓦解联盟,免去一场大战。”陆知遥轻声道。

“不是我一人之功,是各部不愿被狄王吞并,人心所向。”沈砚微微闭着眼,靠在他肩头,“只是约定只有半年。半年之后,狄王休整兵马,或许会再度南下。边关依旧不能松懈。”

“我知晓。这半年,我们加固关城,储备粮草,操练士卒,做好万全准备。”陆知遥缓缓说道,“待你养好伤势,我们再登雁台,好好看一次落日。”

队伍踏着雪原积雪,向着雁门关缓缓前行。远处巍峨的关城轮廓,在日光之下,慢慢清晰。

千里雪原,一场危机暂时落幕,可边关的风,永远不会停歇。半年的休战之约,像悬在头顶的薄冰,平静之下,依旧潜藏着随时会燃起的狼烟。

千里之外的京城,御史台收捕叛党的行动还在继续,潜藏多年的党羽接连落网,朝堂的风波,尚未尘埃落定。

两地风雨,依旧遥遥呼应。1

段评

本来只是随手点开,没想到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