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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章 雁渡云川,两处清宁

繁花落客

戈壁的春来得迟缓,冰雪消融之后,荒原并不会立刻铺满繁花,只在低洼有水的地方,钻出星星点点细碎的绿草,贴伏在黄沙之上,怯生生地承接天光。

陆知珩站在土屋门前,望着眼前这片刚刚苏醒的大漠。凛冽寒冬已经远去,呼啸了一整季的狂风柔和少许,不再裹挟冰粒割伤人面。他身上的衣衫还是那件粗布旧袍,边角磨出淡淡的毛边,是这大半年风沙日复一日打磨出来的痕迹。曾经身为世家公子,锦衣玉食,指尖握的是书卷与玉笔,何曾亲手劈柴、滤水、在荒漠之中为一口吃食奔波。如今,粗糙的劳作已经融进骨血,掌心生出一层薄茧,褪去了当年温润精致的模样,多了风沙沉淀下的厚重沉静。

他转身走入土屋,屋内陈设依旧简陋,木案、石钵、干草铺就的卧榻,除此之外再无长物。案头平放着那卷随身带来的旧书,书页边缘早已泛黄卷边,被大漠干燥的风烘得干脆。书页之中,那片梧桐枯叶早已碾碎随风散入雪原,再无实物留存,只余下记忆,安静沉在心底,不再翻涌刺痛。

这一年来,他学着游牧部族的法子辨认荒漠草木,分清哪些可入药,哪些能充饥。偶尔跟着牧民一同远行放牧,赶着羊群穿过沙丘,听他们用陌生的语言闲谈,讲大漠的传说,讲雪山里的神灵。他们的人生简单直白,逐水草而居,随季节迁徙,悲欢都来得坦荡。陆知珩常常静立一旁,沉默聆听,不插话,不倾诉心底旧事。

部族里一位白发老妪看出他心事沉沉,某次歇息时递给他一碗温热的羊奶,用生硬的中原话缓缓开口:“客人,你心里装着很远地方的人。”

陆知珩握着木碗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人,没有否认,只是低声应道:“是。”

“大漠的风,能带走沙尘,却吹不走人心底的念想。”老妪苍老的眼眸平静望向连绵沙丘,“不必强行忘记,也不必苦苦惦记。就像沙漠里的河,雨季有水,旱季干涸,来去自有定时。强求不得。”

这番话,如一股清泉,缓缓淌过陆知珩心底郁结之处。长久以来,他总以为放下便是要彻底抹去所有关于沈砚的记忆,逼着自己不去回想江南、秋山、梧桐与药圃。可如今才慢慢懂得,放下不是抹杀过往,而是任凭记忆安放在心底,不再牵动爱恨悲喜。

他依旧记得年少那些温柔瞬间,只是再想起时,不再被愧疚与思念反复啃噬。

白日,他随牧民去往远处绿洲取水。绿洲藏在两座巨大沙丘之间,一汪浅泉静静淌出,滋养周围一片低矮红柳。泉水清澈,映出天上流云。牧民们在泉边歇脚,孩童追逐嬉闹,笑声清亮,在空旷荒原远远传开。陆知珩坐在红柳树根,静静看着泉水流淌,思绪又不由自主飘向秋山。

他想象,此刻秋山的草木应当尽数抽芽,院中药圃青苗蓬勃,沈砚或许依旧每日扫院、煮茶、伏案阅书,守着一方庭院,安然度日。

这念想,平静无波,不再带着求一见的奢望,只是单纯的惦念,如同遥念一位许久未见的旧友,不求重逢,只愿对方岁岁平安。

取水返程,归途中远远看见一支中原商队缓缓行来,驼铃叮咚,在空旷戈壁绵延。商队领队见到陆知珩,一眼认出是去年途经戈壁遇见的中原旅人,停下骆驼,同他寒暄几句。

闲谈之间,领队随口提起江南一带的风物,顺带说起,听闻秋山那片地方,山民都说,老宅之中住着一位清雅的读书人,常年独居,性情温和,偶有友人上山探望,其余时日皆是闭门静居。

陆知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面上神色依旧淡然,不露半分波澜,轻声问道:“秋山,可安好?”

“山中风调雨顺,并无灾扰。”领队笑了笑,“那位读书人,听说身子康健,日日打理庭院草木,过得清闲自在。”

一句安好,便足够。

陆知珩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更多细节。他不必打听沈砚日常点滴,不必知晓他读过什么书,煮过哪壶茶,知晓他平安无虞,便是心愿已了。

商队继续向西赶路,驼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沙丘尽头。陆知珩独自返回土屋,落日悬在雪山之巅,漫天霞光铺洒黄沙,天地辽阔,安安静静。

入夜,月色漫过残破土屋的墙垣。陆知珩点燃一小束干枯胡杨枝,微弱火光轻轻跳动。他坐在案前,取来一块木炭,在粗糙木板上,慢慢勾勒一株梧桐。寥寥数笔,枝干舒展,叶片浅浅。画完之后,静静凝望片刻,抬手,指尖一抹,将木炭痕迹擦去。

不必留存画像,不必留住印记。

一夜安眠,无旧梦扰人。

秋山深处,时序缓步推移,春日渐盛。

老宅庭院里,梧桐新叶层层舒展,嫩绿的叶片叠满枝头,风一吹,簌簌轻响。药圃之内,甘草、麦冬长势喜人,青翠一片,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沈砚每日清晨,依旧提着木桶,从井中汲水浇灌药草,动作舒缓从容。

山中春日多雨,细雨连绵,常常一连数日淅沥不停。雨雾笼罩群山,远山化作一片朦胧青影,雨水顺着梧桐叶片滚落,坠在青石板上,积起细密水痕。

沈砚偏爱这样的雨天,搬藤椅坐在廊下,手边放一壶温茶,一卷古籍。雨声为背景,安静翻读书页,时光缓慢流淌,无俗事叨扰。

这一日雨歇,云雾散开,山涧传来鸟鸣清脆。许久未见的友人携着新采的春笋上山,踏过湿漉漉青石板,走入庭院。友人放下竹篮,目光扫过生机盎然的药圃与满树新叶,笑着开口。

“山中春日这般好光景,你打算一直留在此处?”

沈砚放下书卷,抬手拂去衣袖沾着的一点细雨水汽,淡淡一笑:“暂无远行打算。此处清静,草木可亲,足以安身。”

“我昨日听闻,有往来西疆的行商路过郡城,说起戈壁有一位中原来客,独居土屋,常帮牧民辨识草药,性子安静。旁人猜,便是陆知珩。”友人轻声说道,小心留意沈砚神色,怕勾起他心底波澜。

沈砚闻言,目光望向院中随风轻摇的梧桐新叶,神色平静,没有丝毫起伏,缓缓开口:“若是他,也算得其所。荒漠辽阔,可容他静心自渡。”

“你心中,当真一点波澜都无?”友人轻声追问。

“年少相伴,情谊真切,不会全然抹去。只是爱恨早已归于平静。”沈砚轻声道,“他有他的前路,我守我的方寸天地。两条路早已分开,各自安稳,便是最好。”

友人静静看着他,心中了然。沈砚不是麻木无情,而是真正与过往和解。不再逃避回忆,不再被伤痛困住,提起那个人,如同说起一段久远故事,平静从容。

两人坐在石凳上闲谈,剥春笋,聊山间草木,聊古籍典故,绝口不再提起当年江南烟雨,大雪别离。日头缓缓西斜,暮色漫上山头,友人起身告辞下山。

庭院重归寂静。沈砚独自立在梧桐树下,晚风拂动枝叶,落在肩头细碎的光影。他抬手,轻轻触碰一片嫩绿梧桐新叶。

当年两人一同栽下这棵梧桐,许诺共守庭院,岁岁相伴。承诺没能兑现,可这棵树依旧年年抽芽生长,岁岁枯荣。草木无情,却长久伫立,见证相逢别离。

他转身回到屋内,取出笔墨,铺开素纸,没有写相思,不写遗憾,只抄写一段本草典籍,一字一句,从容平稳。墨香在屋内淡淡散开,烛火轻轻摇曳。

几日后,山中迎来一位远道而来的采药老者,途经老宅门前避歇。沈砚见老者步履疲惫,邀他入院,奉上清茶。老者精通百草,同沈砚闲谈药草辨识之法,两人相谈甚欢。

老者谈及西疆戈壁,说起荒漠之中的草木,红柳、胡杨,还有沙漠深处耐旱的药草。沈砚静静聆听,听老者描述大漠落日,雪山长风,广袤荒原。他不曾生出前往西疆看一看的念头,只是静静听着另一片天地的风物,知晓世间天地广阔,除秋山之外,还有万千风景。

谈话结束,老者告辞离去。沈砚依旧守着他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读书,侍弄药圃,偶尔登山漫步,看山间云起云落。

岁月无声,转眼入夏。

西疆的夏日酷热难当,烈日炙烤黄沙,白日气温极高,唯有晨昏时分才有凉意。陆知珩依旧住在土屋,学会避开正午烈日,多在清晨与黄昏外出。绿洲水草丰茂,牧民羊群繁衍,大漠处处带着蓬勃生机。

闲暇之时,他会去绿洲旁静坐,看流水,看飞鸟掠过天际。大雁成群结队,展翅飞过云端,向着东方飞去,跨越千山万水。陆知珩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那是中原,是江南,是秋山所在的方位。

雁可往返,人不能回头。

他不再觉得孤独难熬,慢慢习惯荒漠的寂静。白日劳作,夜里读书,偶尔和牧民闲话几句,日子简单质朴。肉身曾养在锦绣堆里,如今在风沙里淬炼,内心反倒愈发安稳平和。

某个黄昏,他在沙丘之上捡到一枚洁白雁羽,质地轻柔。他捏在手中看了许久,没有收藏,抬手,任由晚风带走雁羽,随风飘向远方。不必寄一物,不必传一语,山海相隔,各自安宁。

秋山的夏日清凉,林木繁茂,浓荫满院。梧桐枝叶繁盛,遮住大半庭院,药圃之内,各类药草长势鼎盛。沈砚清晨上山采摘草药,回来洗净晾晒,在廊下摆开竹匾,铺放草药,日光慢慢烘干草木里的水汽,清苦药香弥漫整个宅院。

偶尔夜里,山间有流萤飞舞,点点微光,在草丛与梧桐树下缓缓飘荡。沈砚搬一张小凳坐在院中,静静看流萤漫天,夜风带着草木香气。他偶尔会想起年少泛舟湖上,也曾见过这般萤火。回忆浅浅掠过,转瞬消散,心底不起涟漪。

夏去秋来,又是一年秋至。

大漠秋风再起,吹起黄沙,漫天漫卷。陆知珩站在土屋外,望着漫卷风沙。这已是他在西疆度过第二个秋天。

秋山,梧桐再次慢慢泛黄,叶片一片接一片缓缓飘落,铺满青石板。沈砚依旧拿起竹扫帚,清扫落叶,沙沙声响,一如往年。

隔着万水千山,同遇一个秋天,同看草木凋零。一人守秋山梧桐,一人伴西疆黄沙。他们看过同一场人间四季,却再也不会相见。

世间很多缘分,止于别离,不必再重逢,不必再续前缘。当年繁花一同开过,便已足够。余下漫漫余生,各自守着自己一方天地,守内心清宁,岁岁平安,便是归宿。

风穿大漠,风过秋山,两股秋风遥遥相逢于云海之间,转瞬擦肩而过,继续奔赴各自远方,不留牵绊,不留归约。1

段评

已幸福…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