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原野的时候,陆知珩已经走出小镇数十里。
身后那座藏着秋山入口的市镇渐渐缩成淡淡的剪影,最终被起伏的土丘吞没。他背上的行囊轻简,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卷旧书,一只牛皮水囊,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没有仆从,没有车马,唯有脚下一条漫漫长路,向着西疆无尽延伸。
方才告别小镇客栈时,店家站在门口望着他远行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这客人沉默寡言,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不像是远行谋生的旅人,倒似在逃离一段难以释怀的前尘。陆知珩听见那声叹息,却不曾回头。他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回望来路,不再窥探秋山方向。
前路向西,风物一日一变。
起初沿途尚见连片的林木与田垄,田埂间偶有农人耕作,炊烟从村落屋顶缓缓升起,带着人间温热。可再往西行,草木便一点点稀疏。参天大树慢慢变成低矮灌木,湿润泥土换成干燥黄沙。风不再裹挟草木清香,变得粗粝干硬,卷起浮尘扑打在脸颊,细细麻麻,带着沙石独有的刺痛。
白日赶路,他顺着商队踩出的古道独行。烈日高悬,炙烤大地,衣衫被汗水浸透,风干之后,结上一层薄薄盐霜。双腿持续跋涉,酸痛顺着筋骨蔓延,每一步都沉重费力。肉身的疲惫,却是眼下唯一能稍稍麻痹心神的东西。当浑身肌肉都在叫嚣疲惫,便没有多余心力反复回想老宅之内沈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只是梦境从不由人掌控。
每至夜色降临,寻一处背风土坡歇下,闭眼入睡,旧梦便如期而至。
梦里永远是江南暮春,绵绵春雨落于河面。临水茶舍,窗棂半敞,沈砚一身浅白衣衫,临窗静坐,指尖轻翻书页。雨珠顺着屋檐一滴一滴坠下,叮咚作响。沈砚抬眸望过来,眼尾带着浅浅温柔笑意,轻声唤他知珩。每当陆知珩想要伸手触碰,梦境便骤然碎裂,场景陡然切换,漫天大雪席卷街巷。沈砚立于风雪之中,白衣落满碎雪,眼底光亮一点点熄灭,静静听他吐出那些绝情冷语。
每一次惊醒,一身冷汗。西疆夜风凛冽,裹挟细沙扑面而来,瞬间浸透单薄衣衫,寒意刺骨。陆知珩坐起身,背靠粗糙土壁,抬手按住胸口,胸腔里沉闷的痛楚久久不散。
他清楚知晓,这是心魔。是当年亲手斩断情缘那一刻埋下的病根,此生难除。
西行路上偶尔遇见往来商队。驼铃悠悠,队伍绵延于荒原之上。商人们见他孤身徒步,衣衫朴素,常常邀他同行,歇脚时分一些干粮饮水。闲谈之间,有人问他远赴西疆,是寻亲,还是谋生。
陆知珩只是轻轻摇头,低声应答:“无亲可寻,只为远游。”
商队领队是一位常年奔走西域的长者,打量他片刻,缓缓开口:“西疆苦寒,黄沙漫野,并非散心好去处。中原才子,何苦独自奔赴这般荒芜之地。”
“中原旧地,多有牵绊。远走他乡,方能自渡。”陆知珩淡淡回道,不愿再多细说往事。
长者见他不愿深谈,便不再追问,只是分给他一块麦饼,叮嘱道:“前方百里便是戈壁,水源稀少,行路务必节省水囊,遇见风沙要及时寻掩体躲避,不可硬闯。”
陆知珩道谢收下,待第二日晨光初亮,辞别商队,独自踏入茫茫戈壁。
放眼望去,沙丘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尽头。天地辽阔,荒凉苍茫,偶有几株胡杨孤零零扎根沙海,枝干扭曲苍劲,饱经风沙侵蚀。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枯而千年不朽。陆知珩驻足在一株老胡杨之下,静静凝望干枯虬结的枝干,心底生出感慨。
这树的执拗,像极了曾经的自己。当年死死攥着心底念想,以为只要熬过宗族风波,冲破一切阻碍,便能兑现与沈砚的约定。可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有些缘分,任凭如何固执坚守,终究留不住。人心等候,从来都有期限,一旦错过,再无重来之机。
他继续向前,寻到一处早年戍边兵士遗留的废弃土屋。墙体残破,屋顶缝隙漏风,墙角堆积厚厚沙土,却足以遮蔽烈日与狂风。陆知珩决定在此长久暂住,将这里当做落脚之地。
他持木铲一点点清扫屋内积沙,捡拾荒漠枯枝,在屋角搭建简易土灶。白日或是漫无目的行走于戈壁,看沙丘起伏,观云卷云舒;或是静坐土屋之中,翻阅随身带来的书卷。日子单调荒芜,日日风沙为伴。偶尔商队途经此地,他便以捡拾的草药换取米面盐茶,极少与人深交。
往来商旅都说,这名中原客性子寡淡,沉默少言,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无人知晓,这份落寞源头,藏在江南烟雨,藏在秋山梧桐落叶之间。
戈壁黄昏壮阔到惊心动魄。落日向着远处连绵雪山缓缓沉坠,漫天霞光将黄沙染成滚烫赤红。陆知珩常常独坐土屋外的青石之上,静静眺望天际。霞光铺遍荒原,天地辽阔无边,可再宏大的风景,也填不满心底那一处空洞。
每到这时,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向万里之外的秋山。
他忍不住猜想,此刻秋山是什么光景。秋风是否依旧吹拂梧桐,黄叶簌簌飘落;沈砚是否仍留在老宅,每日扫叶读书,守着一方庭院,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
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他立下誓言不再打扰,便不会托人打探消息,不会寄去只言片语。相隔千山万水,遥遥相望互不惊扰,便是当下最好的距离。
而远在秋山深处的老宅,时序缓缓流转,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沈砚依旧安居于此,日子规律安稳,波澜不惊。
每日破晓时分起身,汲水,清扫庭院,煮简单饭食。余下大半时光,或是埋首古籍,或是打理院角开辟出来的一方药圃。这片小小的园地,正是当年闲谈之时约定好的。沈砚亲手从后山背来沃土,一锄一锄翻松泥土,依照当年所想,种下甘草、麦冬,还有数种耐寒草药。
泥土之中,嫩芽破土而出,纤细柔弱,在阵阵秋风里轻轻摇晃。
沈砚蹲在药圃边,手持水瓢,缓缓浇灌青苗。水珠滚落,浸润干燥泥土。照料草木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当年闲谈,陆知珩许诺,药圃所有粗重劳作都交由他来承担,自己只需要静坐窗前看书晒药。念头一闪而过,心底只有淡淡的怅然,再无撕裂般的疼痛。
伤口早已结痂,岁月慢慢抚平沟壑。如今再想起那个人,那段旧事,如同翻阅一本读完搁置许久的旧书,记得书中字句情节,却不会再为之悲喜起伏。
时常有旧友上山探望。那日来访的友人,提着一篮新鲜山菌,坐在院中石凳,与沈砚闲谈。目光扫过长势渐好的药圃,友人轻声开口。
“山下传来消息,陆知珩一路西行,入了西疆戈壁。”
沈砚手中浇灌青苗的动作没有停顿,水流静静渗入泥土,淡淡应了一声:“我知晓。”
友人轻叹,继续说道:“你心中,当真毫无遗憾?当年你们二人心意相投,定下相守之约,最后却落得这般遥遥别离。”
沈砚放下手中水瓢,直起身,抬眼望向院中高大梧桐,枯黄叶片随风缓缓飘落,旋即坠落在青石板上。
“谈不上遗憾。”他语气平和,“当年他身有桎梏,我身负伤痛。缘分走到尽头,勉强相守,只会互相折磨。如今各自寻得归处,互不打扰,已是最好结局。”
友人凝神看他,见沈砚神色从容澄澈,不见郁结愁苦,心中了然。沈砚是真真正正放下了,不是强行压抑情绪,不是故作淡然,而是经年岁月沉淀之后,发自内心的释然。
“心中情爱已然消散,可年少相伴的记忆,不会彻底抹去,只是不再捆绑余生。他远赴西疆,是寻找属于他的解脱;我留守秋山,守我想要的安宁。各行前路,不必牵绊。”沈砚缓缓说道。
友人不再继续追问,陪着在庭院小坐片刻,闲谈山间风物,便起身告辞下山。
送走友人,庭院重回寂静。沈砚独自坐在石阶上,静静望着药圃里鲜嫩青苗。山风漫过院落,裹挟山间草木清浅气息。他心中明白,陆知珩奔赴荒漠,试图借漫天黄沙与凛冽风霜冲刷心底愧疚执念。只是执念根植骨髓,不是短短风霜便能轻易消解。
但那是陆知珩一人的心结,需要他独自慢慢参悟,自我渡化。沈砚不会惦念,不会干预。
秋山的雨总是来去仓促。
一日午后,乌云骤然聚拢,淅淅沥沥冷雨落下。雨点敲打梧桐阔大叶片,噼啪作响,顺着屋檐垂落,在青石板积起浅浅水洼。沈砚搬来藤椅坐在廊下,听雨翻书。雨水洗净山林,空气寒凉清润。
恍惚一瞬,仿佛重回江南,当年同陆知珩在临水茶舍避雨。可幻象转瞬消散,眼前只剩老宅庭院,秋雨落梧桐。
沈砚轻轻合上书卷,安静听雨。
岁月缓缓流淌,山中四季轮转。转眼西疆迎来落雪。
戈壁的雪,不同于江南绵软飞雪。西疆风雪狂暴猛烈,狂风裹挟坚硬雪粒,狠狠抽打土屋墙面,呼啸声响彻夜不绝。气温骤然暴跌,酷寒穿透残破墙体,屋内冷若冰窖。陆知珩寻来大量干草铺在卧榻之上,裹紧薄毯抵御严寒。
白日风雪稍歇,便外出捡拾枯枝储备燃料。茫茫戈壁白雪无垠,天地一片素白,放眼望去无边孤寂。大雪封断古道,商队不再通行,补给日渐艰难。他缩减口粮,常常只靠少量干粮勉强果腹。酷寒与清贫,磨砺肉身,也一点点磨平心底滚烫执念。
无数风雪长夜,陆知珩独坐土屋,借着微弱烛火翻阅书卷。书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梧桐叶,是当年秋山之时摘下,常年贴身收藏。指尖反复抚过干枯叶脉,旧事涌上心头。
他一遍遍回想那日老宅相见,沈砚平静疏离的模样。
最初别离之后,心底始终存有不甘,隐隐觉得尚有一丝转机。可在西疆荒原独自熬过漫长数月,日夜与风沙冰雪相伴,他才一点点读懂沈砚。沈砚的放下,不是一时赌气,是经年累月,一点点剥离,将他彻底从自己人生之中剥离出去。
无论他如何悔恨煎熬,都无法逆转过往伤害,不能倒回岁月,抹去当年那场大雪里的绝情之言。
愧疚,本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功课,不该强加给沈砚,成为束缚对方的枷锁。
雪停那日,天地素净洁白。陆知珩走出土屋,立于茫茫雪原,远处雪山巍峨静立。他伸手取出珍藏多年的梧桐枯叶,指尖微微用力,叶片碎裂,细碎残片被凛冽寒风卷起,散落在白雪之上,转瞬便被飘落细雪覆盖,踪迹全无。
“沈砚,愿你岁岁安。”
低声吐出这句话,不再藏不甘,不再藏奢望,唯有真心祝福,不求任何回应。
执念,在此刻终于松动。
往后日子,他不再日夜反复咀嚼回忆,不再困在无尽遗憾之中。白日劳作,读书,漫步戈壁,静静欣赏荒原独有的壮阔日出日落。荒漠风霜,磨去眼底经年郁结痛苦,眉眼之间焦灼褪去,只剩沉静淡漠。
他依旧记得江南春雨,记得秋山梧桐,记得年少月下诺言。只是再想起那些往事,心口不再剧痛,只余下浅浅怅然。回忆留存心底,却再也不能困住前行脚步。
秋山这边,寒冬悄然降临。
山中落下薄雪,覆盖梧桐光秃枝桠,覆盖药圃泥土。药草早已枯萎,深埋土中,待来年春日,自会重新破土抽芽。沈砚在屋内燃起一小盆炭火,坐在案前抄写古籍,一室暖意融融,安静悠然。
大雪封山,访客稀少,老宅愈发清净。偶尔雪夜,风声呼啸穿过山林,和西疆戈壁狂风截然不同。沈砚靠着炭火,煮一壶清茶,取出那只存放年少信笺的木匣。
这一日,他打开木匣,取出那些多年珍藏往来信笺。纸上少年笔墨滚烫,一字一句皆是期许与深情。沈砚逐页静静细读,神色平和,无悲无喜。
读完之后,他取来铜盆,将信笺一张张放入盆中。火苗缓缓舔舐纸页,墨迹卷曲消融,青烟袅袅升起,最终化为淡淡灰烬。
留存多年的念想,就此焚尽。
并非憎恨决绝,只是不必再依靠纸笺留存回忆。那段相逢别离的故事,已经妥帖收在心底,无需实物纪念。往事落幕,应当彻底放下。
火光映亮沈砚清隽眉眼,神色安然。待信笺燃尽,他捧起灰烬走到院中,撒入泥土。灰烬融入冻土,来年滋养草木生长。旧梦归于尘土,再无牵绊。
冬去春来。
西疆冰雪消融,戈壁地表冒出细碎绿草。陆知珩依旧留守这片荒原。他偶尔跟着游牧部族远行,帮他们照料羊群,辨识荒漠草药,学习部族语言。慢慢融入苍茫大地,学会与孤独长久共处。
他不再困于旧日回忆,学会欣赏荒原独有的生机。每到春暖花开之时,抬眼望向东方,万里之外便是秋山。他不会回去,不会踏足那片盛满回忆的山林。
秋山老宅,春风唤醒万物。
梧桐抽出嫩绿新芽,院角药圃冒出片片青翠小苗。沈砚提着水瓢,细心浇灌青苗。春风拂过,新芽轻轻摇晃,满院生机。
友人再度上山,看见院中蓬勃草木,笑着开口:“又是一年春至。”
沈砚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青苗之上,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柔和笑意:“是啊,春来了。”
四季往复,春秋流转。
一人留守秋山,观梧桐枯荣,伴书卷草木,岁岁安宁,心无波澜。
一人定居西疆,伴黄沙风雪,独行万里,与荒原落日共生,慢慢放下执念。
当年繁花盛放,二人并肩而立,相约相守老宅,共看人间春秋。
待到繁花凋零,客子分途远去。从此山海相隔,余生不复相见。
世间缘分大抵如此。相逢是幸,别离是命。不必追,不必等,不必惦念。
风掠过秋山梧桐,吹向西疆大漠,跨越万里山河,却再也无法将两个离散之人,重新带到一处。1
(´∀‵) 写得太对胃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