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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山涧寒雾,旧梦沉渊

繁花落客

秋山的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陆知珩沿着蜿蜒山道往下走的时候,天边原本尚且透亮的天光一点点被厚重的云吞噬。方才还只是漫在山腰的薄霭,转瞬间便铺天盖地涌了过来,裹着山间草木腐烂的湿冷气息,缠上他的衣摆。他那件素色长衫本就单薄,秋风穿过布料,刺入骨肉,带来一阵绵长的寒意。

他没有回头。

方才在老宅之中与沈砚一别,那道安静伫立在窗内的身影,还牢牢刻在眼底。沈砚没有怒,没有怨,连一丝波澜都不肯施舍给他,只用一句“不必刻意相见,不必牵扯彼此生活”,就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轻轻一笔封缄。

比争吵更伤人的从来不是恨意,是彻底的漠然。

恨尚且代表心里还留着对方的位置,可漠然,是将这个人从心底彻底剥离,从此你的喜乐悲欢,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陆知珩脚步微微放缓,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白。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在老宅门槛边,想要伸手触碰,却最终硬生生停下的酸涩。他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幻想重逢的模样。他设想过沈砚会落泪,会斥责,会质问当年所有身不由己的抉择,唯独没有想到,沈砚会平静到如同面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故人。

原来时光真的可以磨平一切。

磨掉年少檐下听雨的缱绻,磨掉灯下共书一纸山河诺言的热忱,磨掉曾经愿意抛开所有世俗桎梏,只想同他守一方小院看梧桐起落的心动。

山路崎岖,脚下铺满枯黄碎裂的梧桐叶,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这声响熟悉得让他心口抽痛。多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牵着沈砚的手,就在这条山道上慢慢行走。那时沈砚身子偏弱,走久了便会气短,他会停下来,让沈砚靠在自己肩头歇息,随手摘下山道边的野菊,别在沈砚的发间。

沈砚那时会微微偏头,眼尾带着浅淡笑意,轻声同他说,待到往后尘埃落定,便长居老宅,年年秋日都来此山采菊,不再卷入世间纷争。

那时诺言滚烫,字字真切,谁都不曾预料,最后的结局会是两相离散,咫尺天涯。

陆知珩停下脚步,站在山弯的青石旁,抬眼望向山林深处。浓雾翻涌,将远处老宅的方向完全遮蔽,再也望不见那座青瓦宅院的轮廓。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一幕幕旧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多年的画面,此刻冲破枷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年少初识,是在暮春的江南。

那时陆知珩尚是身负家族重担的世家子弟,一身锋芒,满心都是需要完成的责任与使命。他一路南下处理宗族事务,途经江南水乡,恰逢一场连绵春雨,躲进一间临水茶舍避雨,便看见了临窗独坐的沈砚。

沈砚一身浅白衣衫,手捧一卷诗书,安静坐在窗边,雨丝斜斜落在窗外河面,烟雨朦胧,衬得他眉目清隽,气质清冷。茶舍人来人往喧嚣嘈杂,唯独沈砚周身像裹着一层安静的屏障,周遭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陆知珩第一眼看见他,心底便悄然震动。

他素来见惯了世俗里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之人,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沉静的人。

雨落了整整一个时辰,陆知珩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坐在不远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个临窗的身影上。直到雨势渐歇,沈砚起身准备离开,他才起身,快步追出去,开口同他搭话。

“这位公子,请留步。”

沈砚脚步顿住,缓缓回头,一双清透眼眸看向他,语调平和有礼:“阁下唤我?”

那一眼,成了纠缠半生的开端。

二人相识之后,渐渐熟络起来。陆知珩处理江南事务的这段时日,常常寻机会与沈砚相见。他们一同泛舟湖上,看春水荡漾,看岸边桃花次第开放;一同去往城郊山寺,听晨钟暮鼓,静坐半日不言一语;也会寻一处安静酒肆,浅酌淡酒,闲谈诗书与世间理想。

沈砚性情安静,不爱纷争,所求不过安稳度日。而陆知珩身上背着整个家族的枷锁,前路荆棘遍布,身不由己。可和沈砚相处的时刻,是陆知珩漫长压抑人生里唯一的喘息。在沈砚面前,他不必时刻维持冷静强大的外壳,不必时时算计权衡,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只做一个普通人。

情愫便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慢慢滋生。

某个月夜,泛舟湖面,月光洒在粼粼水波之上。陆知珩看着身侧安静看月色的沈砚,心底翻涌许久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轻声吐露心意。

“沈砚,我心悦于你。”

沈砚当时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月色落在他眼睫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良久,他轻轻颔首,低声回应:“我亦是。”

那一晚,湖面晚风温柔,月色无边。二人许下约定,待陆知珩处理完家族所有的纠葛,摆脱束缚,便寻一处僻静之地相守,远离朝堂宗族的风波,盖一间小院,种上梧桐,春看花开,秋扫落叶,岁岁年年相伴不离。

那时他们都以为,前路纵然艰难,只要二人同心,总能跨过所有阻碍,守得住这份情意。

可世俗的重量,远比年少的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

家族很快察觉到陆知珩的心思,百般施压。宗族长辈轮番规劝、威逼利诱,甚至动用手段,将沈砚卷入风波之中,以此要挟陆知珩。一边是养育他长大、数百口族人的性命安危,一边是心爱之人。天平两端,皆是不能轻易舍弃的东西。

那段日子,是陆知珩一生中最煎熬的时光。日夜辗转,两难抉择。宗族放出狠话,若是陆知珩执意不肯斩断这段情愫,便会动用势力加害沈砚,让他永无宁日。

陆知珩清楚宗族的手段,他们说到便能做到。他护不住沈砚,至少不能因为自己,将沈砚拖入无边的泥潭,让他承受无端的迫害与流言。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推开沈砚。

他刻意说出冷漠伤人的话语,刻意疏远,装作薄情寡义的模样,让沈砚以为,往日所有的情意,都只是一时兴起。在一个落雪的冬日,他找到沈砚,字字冰冷,亲手撕碎曾经许下的所有诺言。

“往日所言,不过是一时玩笑。家族重任在身,我不能与你纠缠,往后不必再见。”

沈砚当时站在漫天飞雪之中,一身白衣,浑身都在轻轻颤抖。他静静看着陆知珩,眼底一点点褪去所有光亮,没有哭闹,只是安静地问他一句:“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陆知珩硬起心肠,避开他的目光,冷冷应下:“是。”

那一日大雪纷飞,落在沈砚肩头,久久没有融化。沈砚久久伫立,最后轻轻颔首,没有再纠缠,转身独自走入风雪之中。自那之后,二人断了所有音讯。

陆知珩独自扛下所有风波,熬过漫长数年,终于稳住宗族局面,挣脱枷锁。等他终于获得自由,回头寻找沈砚之时,才发现当年那句狠心的告别,带来的伤害,早已深入骨髓。

沈砚的心,在那场大雪里,就已经慢慢冷了。

这么多年,陆知珩走遍大江南北,无数次回到这座秋山老宅。这里是当年二人一同选定,打算相守余生的地方。他无数次在老宅外徘徊,不敢贸然敲门。直到这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登门相见,可等来的,是沈砚彻底放下后的漠然。

往事如潮水般在脑海翻涌,陆知珩闭着眼,胸腔里一阵阵发闷,喉咙泛起苦涩。山间寒雾更浓,露水打湿他的鬓发,冰凉刺骨。

他缓缓睁开眼,继续迈步,向着山下走去。

山路漫长,雾色重重,前路茫茫,看不到尽头。

与此同时,老宅院内。

沈砚送走友人之后,独自坐在石阶之上,手中捏着一根枯枝,漫不经心地在青石板上轻轻划着纹路。瓶中的野菊静静盛放,淡淡的花香弥漫在院落里,稍稍冲淡了秋寒。

方才友人问他,心中是否还有芥蒂。

他当时回答,无恨,亦无期待。

这话不假,却也并非全然。

恨意早已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消散。他不再怨陆知珩当年的抉择。他知晓当年陆知珩身处绝境,有无法挣脱的难处。只是理解归理解,伤口真实存在。当年那场风雪里的离别,那些日夜难眠的委屈与心碎,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爱一旦被反复磋磨,耗尽之后,便再也无法复原。

他可以体谅,却再也没办法重新交付真心。

沈砚抬起头,望向院中的那棵老梧桐。枝桠伸向天空,枯黄叶片不断随风飘落,簌簌落在地面。他想起年少时,和陆知珩一同栽下这棵梧桐的光景。那时树苗纤细弱小,两人一同挖土、浇水,满心期待它长大,待枝繁叶茂之时,树下并肩闲坐。

如今树木亭亭如盖,当年约定相伴的两个人,却早已走散。

风掠过树梢,几片落叶飘落在他的肩头。沈砚抬手,轻轻拂去叶片,神色平静。

他在老宅小住,本就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静心调养。多年漂泊,看过世间万千,如今只想守着一方安静天地,不再卷入任何情爱纠葛。

他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竹扫帚,继续清扫院内堆积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规律又安静。扫到院门之处,他停下动作,看向紧闭的木门。

方才陆知珩离开的时候,他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心底没有掀起巨大波澜,只是有一丝极淡的怅然,像投入湖面的一粒细沙,漾开一圈浅浅涟漪,转瞬归于平静。

他明白陆知珩的悔意,明白他这么多年的执念。可执念是陆知珩自己的枷锁,不该捆绑到他身上。陆知珩弥补愧疚的心愿,不能成为打扰他平静生活的理由。

沈砚轻轻合上院门,落下门闩。

隔绝门外山间的雾气,也隔绝掉所有关于过往的念想。

回到屋内,案头木匣静静摆放着。里面存放着年少往来的书信,那些纸上滚烫的字句,是曾经的证明。沈砚缓步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悬在木匣上方,停顿许久,最终没有打开。

不必再看。那些字句,他早已记在心底,反复回想只会徒增烦忧。往事封存,就该让它安安静静留在匣中,不必反复翻检。

他转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古籍,回到窗边的梨花木椅坐下,静静翻阅。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廊下纸灯微微晃动,暖黄灯光笼罩一室安宁。

天色渐渐沉下去,暮色彻底笼罩山林。

山雾依旧没有散去,山间气温持续降低。陆知珩还在下山的路途之中。雾气浓厚,能见度极低,稍不留意便会踩空。他放慢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路。

脑海里依旧不断浮现沈砚的模样。

分开这些年,沈砚变了很多。年少的沈砚虽性子清冷,眼底是藏着光的,谈及往后期许时,眼尾会带着浅浅温柔笑意。而如今重逢,沈砚眼底一片沉静荒芜,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光亮。

是他亲手熄灭的。

这个念头反复盘旋,狠狠揪着他的心。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等到挣脱所有束缚,便能寻回沈砚,弥补当年所有亏欠,兑现曾经许下的诺言。可他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人心经不起漫长等待,伤害一旦造成,再深刻的悔意,也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过往。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行至山涧溪流旁,水声潺潺。溪水清冽,在雾中泛着冷白的光。陆知珩走到溪边那块青石,就是方才放置旧笺的地方。低头望去,青石上空空如也,那张写着年少诺言的笺纸,早已被溪水带走,消失无踪。

陆知珩静静望着奔流不息的溪水,伫立许久。

水流向前,不会回头。如同逝去的岁月,离散的人。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伸入溪水之中,刺骨寒意瞬间包裹指尖。冰凉的溪水从指缝流淌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良久,他站起身,继续前行。

夜色慢慢漫上来,山林之中响起鸟兽低鸣。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一小簇微光,微弱火光勉强照亮身前一小段山道。孤身一人,穿行在寒雾沉沉的秋山之中,前路漫漫,再无同行之人。

当年说好共赴山河,到头来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原本以为,只要寻到沈砚,把多年的愧疚尽数坦白,一切就会有转机。直到今日相见,他才彻底清醒。沈砚已经走出那段过往,拥有属于自己平静安稳的生活,不再需要他,不再期盼与他相伴。

他的出现,只会打扰这份安宁。

陆知珩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无尽夜色,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山风里:“沈砚,愿你岁岁平安,此生无忧。”

这是他最后的心愿。不再奢求相守,不再奢望谅解,只愿他安好。

不再去强求一个结局,不再执着于弥补遗憾。

夜色渐深,老宅之内,沈砚放下手中书卷,起身准备歇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山间清冷晚风涌入。远处山林寂静,只有风声与溪流声遥遥传来。

他望向沉沉的远山,雾色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心底平静无波。

他轻轻合上窗,拉上薄衾,熄灭案头烛火。房间陷入安静黑暗。

世间聚散自有定数。花开有时,花落有期。他们曾在最好的年华相逢,共赏繁花,最后花落客离,各自奔赴不同的前路。不必纠缠,不必执念。

山涧寒雾漫过整条山道,陆知珩手持微弱火光,一步步向着山下走去,背影消融在无边夜色之中。此去山长水阔,往后余生,山海相隔,再无相逢之期。旧梦沉入渊底,永远封存,不再提起。

秋山长夜漫漫,一边是老宅孤灯安睡之人,一边是寒途独行的客。繁花落尽,故事走到分岔路口,从此春秋两隔,各安天涯。1

段评

(੭ˊᵕˋ)੭ 内容太好,根本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