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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五章 秋途独行,勿念归期

繁花落客

秋风卷着梧桐碎叶,一路追着陆知珩的身影穿过老宅长长的回廊。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从前无数个相伴的秋日里,两人并肩散步时的动静。

他没有回头。方才屋内沈砚平静淡然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没有冷言相向,没有泪水怨怼,可那份隔着千里一般的疏离,比斥责更让人心口发闷。

走出老宅木门,门外暮色更浓。远处连绵的山廓浸在灰蒙的雾霭里,寒风吹起他长衫下摆。陆知珩站在路口,驻足良久,目光仍朝着老宅那扇窗的方向。窗纸昏黄,里面那个身影,是他穷尽半生,再也触不到的人。

当年他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等他挣脱束缚,便能回来同沈砚守着这座老宅,岁岁看梧桐花开叶落。可等他熬过所有身不由己,回头才发现,人心的暖意一旦散尽,便再也无法复原。

“不必等我,不必念我。”陆知珩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秋风里,是说给自己,也是遥寄给屋内的人。他抬手,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转身踏上山道。

山路崎岖,草木萧瑟。

屋内,沈砚立在窗边,静静望着山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身影被山林雾气吞没,才缓缓合上木窗。隔绝了秋风,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属于陆知珩的气息。

案上冷茶早已彻底凉透。他走到桌前,拿起茶盏,将残茶尽数倾倒在院中的泥土里。茶水流过泥土,转瞬渗入,不留痕迹。如同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再浓烈,终会慢慢沉淀。

木匣安放在桌角,里面封存着旧信与年少期许。沈砚指尖轻轻抚过匣面,没有打开。那些字句,他早已烂熟于心,只是再也不愿反复翻阅,徒增怅然。

他取来布巾,细细擦拭桌面,收拾好散落的枯叶,将这间屋子一点点归置妥当。曾经两人一起打理的家,如今只剩他一人,安静度日,倒也安稳。

夜里,秋寒渐重。沈砚裹上薄毯,靠在窗边看书。院中风声阵阵,梧桐叶不断拍打窗棂,恍惚间,好像还能听见当年陆知珩低声同他闲谈的声音。

一瞬错觉,转瞬成空。

他合上书,轻轻闭上眼。

曾经执着相守,盼着花开不败,盼长夜共灯。如今才明白,繁花终有凋零之时,同行之人,也有半路相别的宿命。强求不得,挽留无用。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薄雾笼罩庭院,枝头凝结一层微凉的露水。沈砚拿着竹扫帚,清扫院内昨夜落下的梧桐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安静单调。

院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沈砚手上动作一顿,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个名字,转瞬又压下去。他放下扫帚,缓步走过去开门。门外不是陆知珩,是旧时相识的友人,提着一篮新采的野菊。

“听闻你回老宅小住,顺路带些花来。”友人将竹篮递过来,目光扫过庭院,轻声道,“昨日我远远看见陆知珩上山,他来过了?”

“嗯,来过,已经走了。”沈砚接过花篮,淡淡应着,将野菊取出,插进案头青瓷瓶。嫩黄花瓣,清浅香气,冲淡了屋内沉闷。

友人看着他平静的模样,轻叹一声:“你心里,可还有芥蒂?”

“无恨,亦无期待。”沈砚垂眸整理花枝,语气清淡,“往事落幕,不必再提起。”

友人不再追问,陪着在院中坐了片刻,闲谈几句山野近况,便告辞离开。

送走友人,庭院重归寂静。沈砚坐在石阶上,看着瓶中野菊。秋花短暂,盛放几日便会枯萎,却在盛开之时,自在从容。

他想,人也该如此。不必困在逝去的光景里反复煎熬。

山道之上,陆知珩已经行至半山。山间风更大,卷起漫天落叶。他停下脚步回头远眺,老宅隐在林木之间,早已看不见轮廓。

他摸出怀中一张旧笺,纸上是年少时沈砚写下的一句:共赴山河,岁岁同归。

指尖反复摩挲字迹,良久,他抬手,将纸笺轻轻放在一块青石之上。秋风一卷,笺纸随落叶飘起,落入山涧溪水之中,顺着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从此山河路远,他独自前行,不再去求一个归期。

沈砚守着老宅,看秋菊开,梧桐落。陆知珩远赴他乡,踏遍千山,不问归途。

一场相逢,繁花盛开,到最后花落人分。往后春秋各自过,不必再相见,不必再惦念。

秋途独行,此去经年,勿念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