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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二章 岁岁无音,山河独老

繁花落客

岁岁无音,山河独老

暮色彻底压落群山时,空山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尽了。

雪后入夜最是寒凉,不同于风雨的肆虐,是一种沉滞、缄默、渗进肌理的冷。漫天白雪吸收了世间所有声响,整座寂云山庄静得死寂,连风都变得微弱,低低掠过屋脊,无声无息,仿佛连天地都在陪着这座空山一同沉默。

檐角的灯笼按时亮起。

暖黄光晕薄薄撑开一圈温柔,落在阶前厚雪上,明暗斑驳,勉强撕开沉沉夜色。灯影摇晃不定,映着长廊空荡曲折的轮廓,一路延伸至尽头,空空荡荡,无人伫立,无人等候,无人踏雪归来。

谢清辞立在廊下。

狐裘领口松散,未系襟扣,任由夜风灌入衣内,冷得肩骨微微发僵。他浑然不觉,目光穿过庭院辽阔雪色,望向远山重叠的黑影。夜色太深,群山如墨,看不见山道,看不见人间,看不见千里之外的红尘烟火。

也看不见,那个杳无音信的人。

五年光阴磨洗,早已把最初的焦灼、期盼、辗转难眠,统统磨成一片死寂的平静。

最初第一年,他日日守在山门,朝起暮落,风雪无阻,总以为下一个转角就会走来熟悉的青衫身影,总以为离别只是短暂远行,总以为许诺过的岁岁年年,绝不会轻易作废。

第二年,他开始习惯空庭落日,习惯灯下无人对坐,习惯煮茶两杯、空置一盏,习惯在夜半风声里,一遍遍回想故人声音。念想滚烫,心底尚有余温,仍存一丝微弱期许。

第三年,期许慢慢淡了。

不再日日候门,不再夜夜入梦,不再翻遍旧物反复摩挲。只是每逢换季、每逢花落雪飘,心口依旧会准时空一块,钝痛绵长,不剧烈,却片刻不停。

第四年,他学会沉默。

学会不与人提,学会独自消解,学会把所有深情与遗憾压在眼底,对外温顺平和,对内荒芜寸生。旁人以为他渐愈,以为岁月抚平爱恨,以为他终将走出空山,重入人间。

只有第五年的如今,他彻底通透。

从来没有痊愈,从来没有释怀。

只是执念沉底,入骨随血,化作余生常态。

这一生,遇见晏寻是猝不及防的盛大圆满,失去晏寻是命中注定的终身残缺。圆满只伴数年,残缺要耗余生。

夜色渐深,月色穿破云层,浅浅铺落满山雪色。

清辉冷冷,落满庭院枯枝、落满层层白雪、落满孤立廊下的人影。天地一白一黑,一静一空,万物澄澈,唯独人心填不满,旧事消不散。

谢清辞缓缓抬步,沿着长廊缓步慢行。

木廊陈旧,踏板经年,踩上去无声无息。这条长廊,曾是他们朝夕相伴最多的地方。春日看花影移动,夏夜听风雨敲窗,秋夜观星河垂落,冬雪拥炉闲谈四季。

从前长廊不长,步步皆温存。

如今长廊无尽,步步皆空凉。

他还记得无数个相似的冬夜。

大雪封山,夜深天寒,山庄灯火寥落。晏寻会裹着外袍出来寻他,怕他受凉,怕他久坐伤神,会从身后轻轻拢住他冰凉的双手,将他揣进自己温热的衣襟,低声无奈哄他:“清辞,别总站在风口,我会心疼。”

那时的心疼是真的,温柔是真的,想护他一生安稳也是真的。

可最后,让他一生寒凉、一生孤寂、一生无依的,也是这个人。

不是负心,不是薄情,是世事无常,是身不由己,是成年人的别离从来没有对错,只有无可奈何。

他从不怨。

只是太可惜。

可惜相逢太晚,相守太短,别离太急,余生太长。

长廊尽头是望月台,居高临下,可尽览整座山谷夜色。

积雪铺满台面,石栏冰封,寒凉刺骨。谢清辞缓步走上台阶,踏碎一地薄雪,细碎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扶上冰冷石栏,掌心瞬间被寒意浸透,冷得指尖发麻。

远山沉默,近水无声。

月色孤悬,雪色苍茫,人间寂静千万里。

这是晏寻曾带他看遍无数次的夜景。

从前两人并肩凭栏,肩背相抵,呼吸相闻。晏寻会指着远处隐约的红尘灯火,说江湖喧嚣,人间纷扰,都不及空山安稳,不及他在身侧心安。

他说,清辞,我半生漂泊,刀口度日,见惯险恶人心,唯独遇见你,才知人间温柔。

我余生所有安稳,皆源于你。

彼时少年赤诚,句句真心,字字滚烫。

听得他满心笃定,以为此生归宿既定,岁岁安稳无忧。

可原来,许诺安稳的人,最先抽身远去;说尽温柔的人,从此山水无踪。

夜风穿台而过,卷起他宽大衣袍,猎猎轻响,孤身剪影立在高台之上,与漫天月色白雪相对,清冷得近乎孤绝。整座空山万籁俱寂,无人应答,无人相伴,无人共情他半分落寞。

五年,三千余日夜。

人间更迭无数,新人替旧人,旧事换新事。山下城池翻新,街巷重铺,故人嫁娶生子,落地生根,人人向前,人人新生,人人都在岁月里慢慢翻篇。

唯独他,困在旧年冬夜,困在那场不辞而别的离别里,岁岁不脱,年年不出。

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管家提着灯笼缓步走近,光影摇曳,映出鬓边几缕风霜。年岁流转,人人都在变老,唯有山庄旧景如故,唯有他停留原地,未曾老去半分,也未曾新生半寸。

“公子,夜深霜重,该回屋了。”管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久以来的无力,“夜风太寒,身子扛不住。”

五年陪伴,他看着自家公子从眉眼温柔、尚有鲜活气,慢慢变成如今这般淡漠无波。不痛不喜,不悲不怒,活着却像一具困在旧梦里的躯壳,日日守着空山旧宅,耗着岁岁余生。

谢清辞目视远方月色,许久才轻轻出声,音色清淡如霜:“我无事。”

“无事不是无恙。”管家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公子,五年无音,便是此生无归。江湖早已无人再提晏寻二字,世人皆已遗忘,就连过往风波都已沉淀数年……您何必一人死守残局?”

世间执念最怕一语点破。

所有人都清楚的结局,唯独谢清辞固执不肯认。

五年杳无音讯,于江湖人而言,便是生死两别,永无归期。活着,不会五年不返;若是亡故,更是永绝重逢。

这场等候,从始至终,都是一盘死局。

谢清辞睫羽微垂,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何尝不知。

他比谁都清楚,岁岁无音,即是岁岁无归。

可执念这东西,从来不由道理掌控。

“他遗忘世人,世人遗忘他,皆是寻常。”谢清辞语气极轻,平稳无澜,“唯独我不能忘。”

他是晏寻漂泊半生唯一的安稳,晏寻亦是他孤冷半生唯一的温柔。

世间旁人皆可翻篇,唯独他不配。

他欠晏寻一场成全,晏寻欠他一场余生。两相牵绊,彼此亏欠,从此余生,只能以念抵岁月,以守偿相逢。

管家喉头酸涩,望着他孤冷背影,终是低头沉默。

道理万千,抵不过心甘情愿。

他劝得动世人别离,劝不动一心痴人。

“你先退下吧。”谢清辞淡淡吩咐,“我再站片刻。”

管家不敢违逆,轻轻颔首,提着灯笼缓步退下。灯火渐行渐远,长廊光影层层褪去,最后只剩高台一片清冷月色,漫天风雪,与他孤身相对。

天地辽阔,山河寂静。

偌大人间,再无一人与他相关。

夜风渐重,霜气更寒,落在发间眉梢,凝成薄薄一层白霜。他立在高台之上,一动不动,任由夜色浸骨,任由寒凉裹身,任由旧念层层翻涌,铺满心口。

他开始细细回想,回想两人相伴的数年朝夕。

回想初遇那年,他一身孤冷,避世空山,性情寡淡,不喜与人相交,是晏寻一身风尘踏雪而来,闯入他孤寂无人的岁月,硬生生把他荒芜清冷的人生,填得满是温柔烟火。

回想相识之初,晏寻耐心十足,温柔至极。

知晓他畏寒,便冬夜暖手;知晓他怕寂,便昼夜相伴;知晓他心思敏感,便事事周全,处处迁就。江湖桀骜凌厉之人,唯独在他面前,温顺柔软,温柔得没有半分锋芒。

回想春日海棠,两人花下煮酒;夏夜听雨,窗前共话星辰;深秋拾叶,并肩漫过山径;寒冬拥炉,闲话余生岁岁。

那些日子太满、太暖、太圆满。

圆满到如今每一日的空寂,都显得格外残忍,格外刺骨。

原来极致温柔的后果,就是往后余生,再也耐受不住半点寒凉。

见过最好的人,享过最真的爱,此后世间千万风月、千万温柔,皆是平庸,皆是虚妄,皆是不值一提。

月色慢慢西斜,夜色愈发深沉。

空山长夜漫漫无边,时间流淌得极慢,每一寸光阴都熬得清冷煎熬。谢清辞依旧立在高台之上,从月上中天,立到月影西沉,立到霜满全身,立到四肢彻底麻木,失去知觉。

肉身寒凉尚且可抵,心底荒芜无处可渡。

他抬手,缓缓从衣襟内侧取出那枚常年贴身存放的白玉佩。

月光落在温润玉面,折射出浅浅柔光,纹路细腻,触手微凉。这是晏寻唯一留下的念想,是那场盛大相逢仅存的凭证,是他荒芜余生唯一的寄托。

指尖一寸寸抚过玉佩纹路,年年摩挲,岁岁触碰。

五年时光,日日不离,玉佩依旧温润如初,唯独当年赠玉之人,早已隔世隔山,杳无踪迹。

他轻声开口,嗓音极轻,被夜风打散,消散在茫茫空山,无人听闻。

“晏寻。”

“又是一年冬尽将至。”

“我还在这里。”

无人应答,无人回应,万年空寂。

风声簌簌,雪色沉沉,山河静默,月色无言。

他早已不再奢求回应,不再期盼归来。

只是岁岁如故,年年依旧,在每一个风雪深夜,在每一个月明空山,轻轻唤一声故人姓名,算作岁岁惦念,算作年年不忘,算作余生最长情的相守。

天边渐渐泛起极淡极浅的青灰,长夜终尽,天光将晓。

又是一夜无眠,一夜空念,一夜孤身渡长夜。

霜落满头,近乎白首。

谢清辞缓缓收回目光,将玉佩妥帖放回衣襟深处,贴身温热。他缓缓转身,步下望月台,踏过满地霜雪,步履平稳,身姿端挺,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无悲无喜的模样。

下山的风迎面吹来,吹散满头霜色,却吹不散心底经年旧痕。

回到院中,天色微亮。

晨光熹微,浅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照亮整座空寂庭院。海棠枯枝覆雪依旧,长廊灯火残熄,山庄静谧如初,岁岁不改。

山河不老,风月如常。

唯有故人不归,唯有流年偷换,唯有他一人,岁岁独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春来看花空落,秋去看叶空残,冬来坐等雪融,夏至静待风凉。四季轮转,岁岁往复,人间更迭不休,红尘岁岁热闹。

唯独他的岁月,停滞五年,静止于离别那日。

不进不退,不生不灭,不新不旧。

旁人活着是岁岁新生。

他活着,只是岁岁等候,岁岁想念,岁岁空无。

晨起清扫庭院落雪,拂去阶前霜白,整理案前旧书,更换瓶中寒梅,研磨沏茶,静坐看书。一日日重复相同的琐事,一年年复刻相同的孤寂。

无人问他冷暖,无人伴他晨昏,无人盼他岁岁平安。

世人皆知寂云山庄有一位独居公子,清冷寡言,常年守山,不问世事,与世隔绝。

无人知晓,这座空山困住的从不是他的人。

困住的,是他余生所有的心动、温柔、期许与余生。

日头缓缓升起,穿透晨雾,落满山前雪色,一片澄澈明亮。远山明朗,近景清宁,人间看似万般安好。

可安好从来不是圆满。

岁岁无音,岁岁无归。

山河依旧,风月依旧。

唯独我与岁月独老,余生无人共朝暮,旧梦无人共重逢,深情无人共相守。

繁花落尽客终去,从此空山无人候,岁岁年年,只剩风月与我,孤老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