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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 空山岁晚,岁岁空候

繁花落客

空山岁晚,岁岁空候

雪霁之后的空山,静得近乎死寂。

漫天风雪彻底停歇,云层尽数散开,一轮冷白的朝日悬在远山之巅,光线淡薄,落下来没有半分暖意,只将漫山遍野的厚雪照得透亮,刺得人眼尾微微发酸。天地一色纯白,洗尽了山庄往日所有烟火痕迹,亭台楼阁、花木山石尽数被雪掩埋,轮廓温柔模糊,却也萧瑟荒芜,偌大一座寂云山庄,孤零零栖于群山之间,清冷孤绝,与世隔绝。

一夜落雪封路,山径彻底断绝。

往日零星能听见的山风穿谷、飞鸟振翅之声尽数消弭,整座山谷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唯有檐角积雪不堪重力,偶尔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碎雪沫,轻响转瞬即逝,徒留更深的空寂。

谢清辞依旧立在海棠古树下。

一夜未眠,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青灰,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唇色偏淡,周身透着一股久病般的孱弱。昨夜落满肩头的积雪早已凝霜,清晨微风拂过,簌簌剥落,沾在玄色衣摆与狐裘边角,黑白相衬,愈发显得身影单薄伶仃。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残雪,动作缓慢轻柔,带着数年如一日的滞涩克制。指尖微凉,触到空气里清冽的雪后寒气,五脏六腑都浸在这片冰冷里。五年了,整整五载春秋寒暑,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无人问津的清冷,习惯了空山无岁、旧人无归的荒芜。

天光缓缓抬升,越过连绵山脊,漫过整座山庄庭院。

满地白雪平整干净,昨夜他踏过的足印早已被新雪彻底覆盖,无痕无迹,仿佛昨夜那场伫立、那场凝望、那场无声的思念,从未存在过。世间最是无情风雪,不问执念,不问悲欢,不问世人岁岁等候,只管落尽尘埃、覆尽旧痕,将所有过往痕迹一一抹平。

可风雪能覆雪印,能掩庭台,能埋山路,唯独埋不掉他刻入骨血的念想。

海棠古树枯枝嶙峋,光秃秃的枝桠刺破纯白天幕,覆着厚厚的积雪,沉重低垂,再无半分春日繁花灼灼的模样。谢清辞抬眸望着荒芜枝干,眼底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他早已看过五次海棠开落,五次大雪封庭。

每一次春至花盛,他便静静伫立花下,回想当年那人倚花浅笑、折花赠予他的模样;每一次冬来雪落,他便独守空庭,望着满山白雪,等候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归途。

岁岁花开,岁岁人缺。

岁岁雪落,岁岁空候。

管家踏着薄雪从回廊走来,步履极轻,生怕惊扰了庭院中静立的人。手中捧着一盆燃得正好的炭火,外罩素布保暖,另携一碗温热的参汤,走近了才低声开口,语气藏着掩不住的心疼:“公子,天寒露重,一早便立在风口,身子受不住。趁热喝碗参汤,回屋暖一暖吧。”

五年光景,管家陪着他守了五年空山。

从最初心存期许、年年盼着晏寻归来,到后来慢慢沉默、慢慢认清现实,早已看透这场等候的结局。世人等候,尚有归期可盼,尚有重逢可期,可他家公子的等候,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没有终点、没有答案的独角戏。

谢清辞目光依旧落在海棠枯枝之上,许久才轻轻摇头,声音清浅低沉,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无妨。”

风雪冻得住肉身,冻不住经年执念。

五年孤寂早已将他的性子磨得愈发淡漠,无痛无怒,无悲无喜,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平静空凉。旁人看着他是煎熬,是困顿,是自我桎梏,可于他而言,守着这座装满过往的山庄,守着这些细碎旧痕,已是余生唯一的寄托。

人间浩荡,红尘万千,若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他便真的一无所有,无处可归。

管家将炭火与汤碗放在廊下石桌上,望着他孤冷的背影,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公子,五年了。山下故人大多早已各自安生,江湖风波尘埃落定,世间万事皆翻篇了……晏寻先生若是能归,早该归了。”

话至此处,他不敢再往下说。

道理浅显直白,所有人都懂,唯独谢清辞不肯懂,不肯信,不肯放手。

谢清辞闻言,睫羽轻轻颤动一瞬,极轻极淡,无人察觉。

他自然懂。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五年杳无音信,江湖朝野再无半点晏寻踪迹,多半是真的归不来了。要么身陷绝境,身不由己;要么远隔天涯,刻意不返。那一句勿寻勿念、各自安好,从来不是客套道别,是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

可懂是一回事,放下是另一回事。

有些人,入了心,便是一生羁绊;有些情,刻了骨,便是余生无解。

晏寻是他灰暗半生里唯一的光,是他清冷孤冷岁月里唯一的温柔,是他年少心动、倾尽赤诚相待的唯一一人。这人间万般过客,来来去去,唯有那人,曾陪他熬过孤寂长夜,伴他赏遍四时风月,予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周全。

这般深情,如何能说放就放,说忘就忘。

“翻篇也好,安生也罢。”谢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答应过我,要陪我岁岁年年,看尽空山海棠,踏遍江南春色。他未归,我便不等旁人,不赴他乡。”

他的余生,从来只系晏寻一人。

那人许诺的岁岁,他便替那人,岁岁坚守。

管家喉间微哽,再也说不出半句劝慰的话,默默垂首立在一旁,满心无奈,满心惋惜,终究只能化作一声无声叹息。人间最痴不过情字,最苦不过执念,他家公子,偏偏占尽了。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雪,簌簌轻响。

谢清辞缓步抬步,踩着齐踝白雪,缓缓绕着海棠古树慢行。步伐极缓,一步一步,踏雪无声,绕着这棵见证过他们所有温柔过往的老树,一圈又一圈,如同绕着自己困了五年的执念,岁岁沉沦,永不脱身。

他记得最清晰的,是那一年暮春。

海棠开得漫天遍野,粉白繁花压满枝头,落英纷飞,香满庭院。那日天色晴好,暖风和煦,晏寻卸下一身江湖风尘,褪去所有凌厉锋芒,一身青衫温润,倚在花树下看他练字。

彼时他心性尚浅,落笔浮躁,字迹歪斜。

晏寻便轻轻走到他身侧,俯身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稳妥,一点点带着他沉下心绪,落笔沉稳。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畔,轻声漫语,温柔缱绻:“清辞,慢慢来,余生漫长,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不急一时。”

那时风软花柔,岁月温柔,人间圆满。

他信了这句余生漫长、岁岁相伴。

以为前路坦荡,来日可期,以为繁花年年盛放,故人岁岁相守,以为空山岁月,从此再也无孤寒,无别离。

原来世间所有温柔许诺,最是易碎,最是骗人。

繁花会落,风月会散,故人会走,诺言会空。

一场离别,斩断岁岁期许;五年空候,熬尽半生温柔。

绕树数圈,脚下积雪被踏出浅浅轨迹,转瞬又被微风卷落的碎雪轻轻覆盖。谢清辞停在当年两人并肩赏花的位置,静静伫立,目光空茫落于荒芜枝头,眼底是经年不散的荒芜与孤寂。

春日的繁花盛景犹在眼前,冬日的萧瑟寒雪覆满人间。

岁岁更迭,物是人非。

他抬手,指尖虚空一握,像是想要抓住当年散落肩头的花瓣,想要留住那年温柔缱绻的时光,可掌心空空,唯有刺骨寒意萦绕,一无所有。

万般皆是虚妄,万般皆是空念。

良久,他转身走向书房。

积雪覆盖的庭院安静漫长,长长的雪径之上,只有他一道孤影,独行独行,无人相伴。廊下木质栏杆覆着一层薄雪,冰凉刺骨,一路延伸至书房门口,如同他漫漫余生,前路寒凉,无尽无休。

推开书房木门,冷风携着细碎雪沫涌入室内,吹动案头堆叠的书卷。

屋内炭火依旧温热,暖意融融,陈设五年未变,一如晏寻当年在时的模样。桌案干净整洁,笔墨摆放规整,青瓷瓶静静立在窗下,瓶中昨日新折的寒梅尚有余香,花瓣素雅,凌雪而立。

只是看花人早已远去,留花人独自空守。

谢清辞走到案前落座,身形端正,背脊挺直,依旧是常年清冷自持的模样。他抬手抚平被风吹乱的纸页,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上熟悉的字迹,一笔一画,遒劲温柔,皆是晏寻昔日亲笔批注。

五年时光,纸页陈旧,墨迹沉淀,唯独字迹风骨依旧,温柔依旧。

仿佛执笔之人从未远去,依旧坐在他身侧,与他共读诗书,闲谈风月,朝夕相伴。

幻象年年滋生,岁岁相同。

他早已习惯,早已麻木,不再心动,不再心痛,只剩无边空凉。

案头一侧,静静摆放着一枚温润白玉佩,是当年晏寻贴身佩戴多年的旧物,纹路温润,质地细腻,边角被常年摩挲,光滑无痕。离别那日,晏寻未曾带走,独留此物,落在空寂书房,成了他往后余生最珍贵、也最磨人的念想。

五年朝夕,他日日擦拭,日日摩挲。

玉佩尚温,故人已远。

他轻轻拿起玉佩,握在掌心,玉石的微凉透过掌心蔓延开来,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空寂。当年晏寻曾说,此玉护心,岁岁平安,予他长伴,护他无忧。

可如今,玉在人空,平安无伴,无忧无存。

他护得住一枚旧玉,守得住一座空山,留得住所有细碎旧痕,却唯独留不住一个远去的故人,守不住一场落空的余生。

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斜斜洒入书房,落在纸页、玉佩、寒梅之上,光影温柔,衬得一室陈设愈发圆满规整,偏偏少了最该在的那人。

人间圆满,从来差他一人。

管家端着温热的午膳走进来时,看见他静坐案前,手握旧玉,目光悠远,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尊静置多年的石像,无悲无喜,无波无澜。饭菜温热可口,皆是当年晏寻偏爱、也惯着他吃的菜式,五年如一日,从未更改。

谢清辞口味清淡,不喜繁杂。从前晏寻在时,总会变着花样给他做些软糯适口的吃食,怕他畏寒体虚,怕他少食清苦。如今晏寻不在,山庄膳厨便照着旧例,岁岁复刻,日日不变。

菜式依旧,味道依旧,唯独同食之人不在。

他浅尝几口,食之无味,如同嚼雪,温热的饭菜入喉,暖不了心口半分寒凉。匆匆用过午膳,便抬手示意管家撤下,依旧静坐书房,守着满室旧物,消磨漫长白日。

白日光阴漫长又寡淡。

无喧闹,无琐事,无交集,一日光阴,不过是翻书、煮茶、拭旧物、立窗前观雪。岁岁如此,日日相同,枯燥乏味,却也是他唯一的生活。

山下人间,日新月异,岁岁新生。

有人相逢,有人相伴,有人婚嫁圆满,有人岁岁欢愉,红尘喧嚣,烟火滚烫,人人都在奔赴热闹与圆满。

唯独他,被困在旧时光里,固守一方空山,远离红尘,隔绝人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

日暮西沉,落日熔金。

雪后黄昏格外清冷,残阳浅浅落在雪山之巅,晕开一片淡红霞光,转瞬便沉沉褪去。天色快速转暗,暮色席卷整座山谷,白昼落幕,长夜将至,又是一场孤身难眠的漫漫长夜。

谢清辞起身走出书房,立于长廊之下。

夕阳最后的微光落在白雪之上,明暗交错,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孤单单落在空旷庭院,无人重叠,无人相依。晚风再起,扫尽白日最后一丝暖意,裹挟着雪后的寒凉,穿透衣裘,浸骨入髓。

远山沉寂,近庭荒芜,万籁俱寂。

他望着沉沉暮色,望着无边雪山,望着寂静长空,心底一片澄明通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不是等候有期,不是故人暂别。

是岁岁无望,是此生不归。

晏寻不会回来了。

那场暮春繁花之下的许诺,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岁岁年年的期许,早已随着五年风雪,彻底消散、彻底落幕、彻底成空。

可那又如何。

他的等候,从来不是为了一场必然的重逢。

只是为了不负当年相逢,不负当年深情,不负那年少年赤诚相许,不负自己半生执念满心。

你不能归,我便不等你归来。

你不能伴我余生,我便以余生,岁岁念你。

空山岁晚,风月无边。

从此岁岁春深,海棠自开,无人共赏;岁岁冬寒,落雪自积,无人共渡;岁岁朝夕,岁月自流,无人相伴。

我守空山,守旧岁,守残花,守风雪,守你予我的一场旧梦,直至岁晚终老,直至尘归山河。

世间繁花落尽,客去无归。

余生漫漫,唯我一人,空候岁岁,终老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