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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七章 人间岁岁皆无君

繁花落客

人间岁岁皆无君

暮春彻底落幕的那一日,南城起了一场绵长的南风。

风不凛冽,不萧瑟,温柔得近乎残忍,卷着街巷残留的最后一点樱香,漫过楼宇,漫过长街,漫过整座城池岁岁不变的烟火。春意彻底褪尽,盛夏初临,草木疯长,枝叶层层叠叠铺展,满目苍翠浓烈,人间万物皆在奔赴热烈与新生。

唯有沈砚,永远停在了落幕的旧春里。

晨起天光透亮,没有雾霭,没有沉阴,干净得一尘不染。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郁郁葱葱的行道树,看着穿城而过的南风,眼底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季节更迭,岁月流转,世人年年奔赴新的光景,唯独他固守回忆,岁岁倒退,岁岁空等。

屋子依旧是常年的冷清模样。

晨起无人言语,无人递水,无人轻声唤他姓名。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时针走动的细碎声响,一秒一秒,无情切割着漫长光阴。曾经这里四季温热,晨昏温柔,一屋烟火,两人朝夕,细碎日常皆是圆满。如今人去楼空,温度散尽,余温冷却,只剩空荡荡的四壁,陪着他荒芜度日。

他缓步走到书房,推开房门。

书房是整座房子里旧迹最重的地方,所有与谢清辞相关的痕迹,都被他妥帖封存,完好保留,分毫未动。书架一半是他常年翻阅的典籍,一半是少年从前喜欢的闲书,排列错落,相依相存,一如当年两人相融共生的岁岁朝夕。

书桌上依旧摆放着两只青瓷杯。

一只素色冷白,是他的;一只描着浅淡云纹,是谢清辞的。多年来并排摆放,干干净净,无水无尘,却再也不会有人执起那只云纹杯,为他沏一壶清茶,陪他静坐晨昏。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杯沿,细腻瓷面冰凉刺骨。

曾经无数个伏案深夜,灯影温柔,茶香袅袅。少年坐在身侧,安静翻书,偶尔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柔软微光,不说话,只静静陪伴。那时的沉默是安稳,是默契,是无需言说的心意相通。如今的沉默,是孤寂,是空旷,是岁岁无解的遗憾绵长。

他从前太过习惯这份陪伴。

习惯深夜抬眼便可见的身影,习惯疲惫时身侧无声的支撑,习惯低落时恰到好处的温柔,习惯人间所有细碎美好,皆有一人与他共享。

习惯到麻木,习惯到不懂珍惜,习惯到以为永远不会失去。

直到那人转身远走,他才骤然惊醒,原来世间最珍贵的温柔,最难得的真心,最契合的相伴,早已被他数年沉默、被动、隐忍,一点点耗尽,一点点推开,最终彻底错失,终生难寻。

书架最底层,压着一叠泛黄的纸稿。

是年少时两人一同写下的零碎字句,有期许,有闲谈,有对未来寥寥的憧憬,字迹一刚一柔,两两相映。谢清辞的字永远清隽温润,落笔轻柔,字字安稳;他的字凌厉冷硬,锋芒暗藏。

彼时少年笑着说,字如其人,他们一冷一温,刚好互补,刚好相守岁岁。

那时风声温柔,岁月轻快,诺言轻许,满心笃定。以为余生漫漫,来日方长,以为互补的性情,契合的心意,能抵过世事无常,能熬过岁月磋磨,能走到岁岁终老。

可终究,抵不过沉默的隔阂,抵不过隐忍的疏离。

沈砚弯腰,轻轻抽出那叠纸稿,纸张经年久岁,微微发脆,指尖一碰,便带着陈旧的质感。一页页翻过,那些年少赤诚的期许,那些简单纯粹的心愿,那些无人知晓的双向心动,历历在目,字字诛心。

原来他们年少时,都在偷偷期许彼此的余生。

都在满心憧憬未来的岁岁相伴,都在悄悄把对方纳入自己的往后余生,都在无人知晓的心底,深爱、牵挂、执着,却偏偏谁都不肯开口,不肯坦诚,不肯主动往前一步。

两个太过深情的人,硬生生把深爱熬成错过,把相守熬成别离,把余生熬成孤寂。

窗外南风渐盛,吹动窗纱簌簌轻响,日光透过枝叶缝隙,落满一地斑驳碎影。盛夏的气息越来越浓,热烈、鲜活、滚烫,人间处处新生,处处希望,处处圆满温柔。

沈砚将纸稿轻轻归位,原样封存。

他不再翻看,不再反复追忆。看得越多,心底越清楚地明白,他们当初本该圆满,本该岁岁相守,本该温柔终老。所有的别离,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余生孤寂,本都可以避免。

只是年少无知,只是太过隐忍,只是终究无缘。

收拾妥当,他如常出门。

白日的生活依旧规整安稳,工作、应酬、琐事,按部就班,从容得体。在外人眼中,他永远是沉稳克制、冷静通透、万事从容的模样,情绪从不外露,心事从不显形,波澜不惊,无懈可击。

无人知晓,他的心底早已荒芜一片,千疮百孔。

无人知晓,他所有的从容淡然,都是经年孤寂堆砌的伪装;所有的冷静克制,都是无数深夜遗憾沉淀的表象。他看似行走人间、融入烟火,实则早已游离在外,灵魂永远困在那年离别的春日,永远留在了那个远去的少年身边。

午后途经河畔步道,风暖日盛,游人三两成群。

春尽夏至,河畔草木葳蕤,碧水清波,微风拂面,满目温柔光景。无数情侣并肩漫步,笑语轻言,温柔缱绻,寻常烟火,岁岁圆满。

这样寻常温柔的人间画面,他曾拥有数年。

曾经也是这般暖风长堤,也是这般天光温柔,也是这般岁岁安然。谢清辞会陪他慢行河畔,不疾不徐,闲话细碎,累了便驻足吹风,静静相依,沉默亦安。少年眉眼温顺,眼底温柔纯粹,满心满眼,皆是他。

那时他不懂,这便是人间极致圆满。

总觉得日子漫长,总觉得温柔寻常,总觉得还有无数时光可以挥霍、可以等待、可以慢慢相爱。于是一次次沉默,一次次淡漠,一次次把对方滚烫的心意,轻轻搁置,悄悄冷却。

如今山河依旧,暖风依旧,长堤依旧。

唯独岁岁年年,再无那人相伴。

旁人的岁岁年年,有春有夏,有风有月,有故人相守,有烟火温柔。唯独他的岁岁年年,春尽无归,夏来无暖,风月如常,人间皆空。

人间岁岁风光好,人间岁岁烟火浓。

只是人间岁岁,皆无君。

暮色西沉,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绚烂,美得惊心动魄。河畔游人渐渐散去,喧嚣落幕,晚风徐徐,带着盛夏初临的暖意,轻轻拂过肩头。

沈砚立于堤边,静静看落日归山,看晚霞渐淡,看天色由暖转凉。

从日暮到黄昏,从天光璀璨到夜色沉沉,他一人伫立,一人观景,一人渡尽温柔晚景。从前两人共赏的风景,如今只剩他一人独看;从前两人共度的晨昏,如今只剩他一人独熬。

世间最磨人的遗憾,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离别。

而是岁岁风景依旧,物物皆是旧踪,只是岁岁人间,再也没有你。

夜色彻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整座南城。

归途车流不息,人影匆匆,皆是奔赴团圆、奔赴温暖、奔赴人间烟火。唯独他的归途,无灯无暖,无人等候,无半分人间温柔。

推门入户,落锁关灯。

黑暗瞬间吞没周身,隔绝外界所有热闹与圆满。一室沉寂,一室空旷,一室经年不散的孤寂寒凉。他缓缓坐在沙发上,靠着微凉的椅背,闭眼静坐,任由夜色包裹满身荒芜。

岁月一晃,别离已久。

久到四季更迭数轮,久到旧城烟火翻新,久到旁人早已各自圆满新生,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早已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彻底两两相忘。

只有他自己知道。

放下从未做到,释怀从未成真,遗忘更是遥不可及。那人早已扎根骨血,融入岁月,刻进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岁岁长存,终生不灭。

他可以体面生活,从容度日,坦然看尽人间风月。

却永远无法熬过心底那片空旷,永远填不满余生漫长的孤寂,永远渡不完一场没有谢清辞的人间岁岁。

夜深风静,整座城市沉入安眠。

世间万物归于静谧,烟火落幕,风月归尘,人间沉沉安睡。唯有他独守空宅,独念旧人,独熬长夜,独渡余生。

此后春夏秋冬,岁岁朝暮,山河轮转,人间更迭。

繁花再开,春风再来,风月再临,人间再暖。

可他的人间,从此岁岁空空,岁岁无温,岁岁风月如常,岁岁再无谢清辞。

一别经年,故人永别。

人间万千圆满,岁岁风光万千,从此皆与他无关。余生漫长,岁岁人间,抬头是山河万里,低头是岁岁无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