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第二百九十六章 岁岁空城无旧温

繁花落客

岁岁空城无旧温

天光大亮的时候,南城彻底褪去了昨夜的沉雾。

清晨的日光很淡,薄薄铺在楼宇顶端,不带灼热,不带暖意,只是平铺直叙地照亮整座苏醒的城池。街道车流渐起,人声复苏,早餐铺的烟火升腾而起,袅袅薄雾缠绕街巷,勾勒出人间最寻常的晨起模样。

沈砚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

一夜未眠,眼底没有疲惫红血丝,只有沉淀多年的清冷荒芜。他早已习惯这般昼夜颠倒、心绪难平的长夜,习惯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消化所有执念与空落。旁人晨起是新生,是奔赴热闹与烟火,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日孤寂轮回的开始。

屋内寂静无声,空气微凉,没有烟火,没有动静,死寂得近乎荒芜。

他缓步转身,走入厨房。台面干净得发亮,厨具摆放规整,碗筷整齐收纳,数年如一日,从未凌乱。从前这间厨房是整座屋子最温暖的地方,晨起有热粥,晚归有热汤,岁岁三餐,烟火绵长。

谢清辞极爱做饭,性子温柔细致,最擅长把寻常日子熬得温润香甜。

无论多早的清晨、多晚的深夜,只要沈砚归家,总有一盏暖灯、一碗热食静静等候。少年从不说辛苦,从不邀功劳,只是默默记着他所有的口味,避开他所有忌口,把一日三餐、岁岁冷暖,妥帖照顾得无微不至。

那时的沈砚,性情冷硬,不善表达,习惯接受,习惯沉默。

他吃着对方亲手做的饭菜,咽下岁岁温柔,心底翻涌无数柔软与悸动,却从不开口道谢,从不直白表露欢喜,只是安静吃完,安静落座,安静享受独属于他的、无人可替代的偏爱。

他总以为日子漫长,岁月无期。

以为三餐烟火岁岁常在,以为温柔等候永不缺席,以为那个永远温柔待他的人,永远会守在原地,等他慢慢学会珍惜,等他慢慢学会温柔。

可岁月从不等人,深情从不常驻。

等他幡然醒悟,等他褪去年少冷硬,学会温柔、学会迁就、学会坦诚,那个倾尽所有温柔予他的人,早已收拾行囊,远走他乡,再也不回头。

水龙头流出清冷水流,哗哗声响打破一室死寂。沈砚俯身洗手,指尖触到冰凉水流,刺骨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瞬间清醒了所有混沌思绪。

他简单煮了白水,倒在玻璃杯里,透明的液体平平无奇,入口寡淡微凉。

如今他的生活,一如这杯白水,无甜无苦,无惊无喜,无波澜无起伏,只剩日复一日的平淡空洞。再也没有人为他熬粥煮汤,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细微的口味偏好,再也没有人把细碎温柔融进三餐岁岁、日常点滴。

吃过简单的早食,他换衣出门。

清晨的风干净通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是暮春将尽独有的微凉惬意。街道绿意繁盛,草木葱茏,花叶葳蕤,世间万物都在热烈生长、奔赴盛夏,只有他停在原地,停在那年落幕的春天,停在那场无人告别的别离里,岁岁不前。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城市车流。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烟火鼎盛,整座城市繁华依旧,岁岁兴盛。南城从来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失色,山河依旧轮转,昼夜依旧更迭,人间依旧热闹圆满。

唯独他的世界,永久凋零沉寂。

一路前行,无意之间,车子再度靠近那条老街。

或许是潜意识里的执念作祟,或许是心底始终放不下旧景旧忆,方向盘不知不觉便驶向了熟悉的方向。沈砚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放缓车速,隔着车窗,静静望向那条藏着他半生温柔、半生遗憾的长巷。

晨光落在老巷青瓦之上,斑驳温柔,古韵安然。

巷口老店开门迎客,檐下风铃随风轻响,清脆入耳,一如当年。巷内行人稀疏,晨起静谧,青石路面干净平整,两侧草木苍翠,满目安然静好。

所有景物,分毫未改。

唯独再也没有两个少年并肩慢行、低语闲谈的温柔身影。

从前清晨,他们会一同穿过这条老街,踩着晨光,迎着微风,步履轻缓,不急不躁。谢清辞总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下意识将他护在里侧,习惯成自然的小动作,温柔细腻,藏着不动声色的偏爱与在乎。

那时的保护无声,温柔无声,爱意无声。

他们的整段青春,都是无声的。无声相伴,无声默契,无声心动,无声牵挂,最后无声疏离,无声别离,无声错过终生。

沈砚缓缓停下车,隔着车窗静静凝望巷口。

他看见有两个年轻少年并肩走入巷中,身高相仿,步履轻快,肩头相贴,低声说笑,眉眼青涩明亮,鲜活热烈。那样鲜活滚烫的青春模样,骤然间狠狠撞进他眼底,与多年前的他们缓缓重叠。

一模一样的年少青涩,一模一样的并肩同行,一模一样的满眼鲜活。

只是时光辗转,物是人非,别人的青春岁岁热烈,他的青春早已落幕封尘,永远停在了回不去的旧年岁里。

心底没有剧痛,没有酸涩,没有崩溃。

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空茫。

原来时间真的可以磨平尖锐的痛感,却永远磨不掉根深蒂固的遗憾。它会让你从痛哭流涕、彻夜难眠,变成平静凝望、静默无言,让你学会体面生活、从容度日、安稳前行,却永远无法让你彻底放下那个刻入骨血的故人。

他静坐车内许久,任由晨光落满车身,任由晚风拂过车窗。

脑海里翻涌无数细碎画面,都是极轻、极软、极寻常的旧日常。

是清晨巷口的第一缕风,是暮春飘落的第一片樱瓣,是灯下并肩共读的细碎光影,是雨夜共撑一伞的温柔方寸,是无数次沉默对视里,深藏眼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

他们明明那么契合,那么懂得彼此,那么温柔相待。

却偏偏败给了年少怯懦,败给了不善言辞,败给了太过相似的隐忍与倔强。

人人都道,情深不负,来日可期。

可世间最残忍的偏偏是——最深的情,最容易辜负;最契合的人,最容易错过;最温柔的岁月,最容易无疾而终。

沈砚抬手,轻轻落在车窗按键上,缓缓升起玻璃,隔绝外界所有光影与声响。

隔绝热闹,隔绝青春,隔绝相似的光景,也隔绝汹涌翻涌的旧忆。

重新发动车子,车流缓缓前行,老街的轮廓渐渐后退、模糊、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不会再来频繁回望,不会再来刻意追忆。

不是放下,是深知回望无用,追忆无益。故人远去,山河两别,此生再无交集,再多执念,再多念想,再多不甘,都只是自我纠缠,自我消耗。

正午时分,日光炽盛,南城彻底回暖。

城市喧嚣鼎盛,人声沸沸扬扬,街头情侣相依,行人笑语安然,满目皆是人间圆满。沈砚处理完手头工作,独自走在人潮之中,身姿挺拔,神色清冷,步履从容。

旁人路过,皆会侧目。

这般容貌、这般气度、这般沉稳通透的模样,本该拥有世间最好的圆满,本该有人岁岁相伴、温柔相守。无人知晓,他早已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圆满,弄丢了这辈子唯一心动、唯一深爱、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他看似拥有整座繁华城池,实则一无所有。

入夜时分,暮色再度笼罩天地。

归家,落锁,关灯。一室黑暗,一室沉寂,一室荒芜空冷。

他坐在黑暗里,静坐良久。窗外万家灯火璀璨,温柔绵延,户户团圆,户户温暖。唯有他的屋子,常年无光无暖,无人等候,无人归期,只剩一座空空荡荡的孤城,装着满腔旧念,守着满室旧温残迹。

岁岁朝夕,日夜更迭。

人间烟火年年兴盛,山河风景年年如新,唯独他的岁岁年年,永远空城一座,旧温不存,故人不归。

繁花落尽,春事终场,旧梦尘封,岁月无声。

此后人间千灯万火,岁岁朝暮,山河往复,春秋更迭。

他独身居于空城之内,看尽四季,渡尽风雪,耗尽余生,再无年少温柔,再无眼底故人,再无半分人间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