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汤独饮,无人分忧
暮色彻底吞没长宁巷,霜雾浓稠如纱,将低矮屋舍层层裹住。沈清辞关好小院木门,落上门闩,隔绝巷外零星的寒风与人声。屋内光线昏暗,他未曾点灯,借着窗外稀薄的灰白天光,缓步走到灶台边。
陶锅尚有余温,里面盛着熬煮近一个时辰的润肺汤药,药汁乌黑,苦涩气息充斥整间小屋。往年每到霜秋咳疾频发,熬药从不用他独自操劳。谢云疏处理完公务便会赶来,守在灶台旁慢火细熬,把控火候分毫不差,怕药味呛得他难受,还会提前备好蜜饯,等汤药凉至适宜温度,才轻声唤他饮用。
那时一碗寒汤入喉,纵然苦涩难当,身侧有人静静相伴,抬手便能接住递来的蜜饯,烦闷病痛皆有人分担。
而今灶台冰冷,蜜碟空置,整间小屋只剩他孤身一人。他拿起陶碗,舀出满满一碗汤药,微凉的瓷壁贴在掌心,寒意顺着指缝钻进四肢。仰头缓缓饮下,浓烈苦味直冲喉头,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单薄身子弯起,双手撑住灶台,久久不能平复。
咳罢,眼眶泛上一层薄红,屋内空荡荡的,无人上前轻拍他的脊背,无人递上温水冲淡口中苦涩,无人低声叮嘱他切莫吹风受寒。所有病痛煎熬,只能独自吞咽消化。
他扶着灶台缓了许久,才移步窗边木桌坐下。桌角木箱敞开一角,露出叠放整齐的旧信笺,皆是昔年谢云疏亲笔所书。指尖随意抽出一张,纸上字迹清隽,写着那日熬药相伴的细碎光景,寥寥数语,满是温柔惦念。
指尖一遍遍摩挲纸面,心口沉闷的钝痛缓缓蔓延。从前那些寻常琐碎,在如今孤身岁月里,全都成了求而不得的奢望。他多想提笔回信,诉说连日霜寒难捱,诉说咳疾夜夜扰眠,诉说那日石桥一眼,日夜萦绕心头。
可视线落在桌角平铺的空白素笺上,满腔心绪又尽数压回心底。同城咫尺,却要刻意避让所有街巷,连一面相逢都不敢奢求,书信往来更是祸患根源。他不能因一己思念,给高墙之内的那人增添半分风险。
晚风撞在窗棂上,发出沉闷声响,吹得空白信纸轻轻翻卷。沈清辞抬手将信纸抚平,重新放回木箱深处锁牢,如同锁住那份不敢外露的深情与惦念。窗外远处,皇城轮廓隐在厚重霜雾里,朱墙高耸,隔断两处人间,他无从知晓相府之内,那人是否也在独自熬过寒凉长夜。
……
皇城相府,夜半更深。
书房烛火摇曳,燃得久了,灯芯积起厚厚灯花。谢云疏抬手,以银簪挑去灯花,一室光亮稍稍明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未批阅完毕,指尖握着朱笔,指腹泛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
白日朝堂几番针锋相对,一众政敌处处设下陷阱,字字句句伺机揪出他的软肋,稍有半分疏漏,便是万劫不复。他只能时刻维持冷硬杀伐的模样,收敛所有柔软,以一身孤冷抵挡四方攻讦。
侍从端来一碗温热参汤,轻放在桌侧,低声劝他歇息片刻。谢云疏淡淡颔首,遣退侍从,偌大书房重归死寂。他垂眸看向那碗参汤,忽然想起往年霜秋,自己守在长宁巷灶台前熬药的光景。
沈清辞体弱,一点风寒便咳得彻夜难安,那时他满心满眼,只盼那人病痛消散,岁岁安稳。如今他手握权柄,名贵药材、滋补汤水唾手可得,却再也没有机会,亲手为那人熬一碗润肺汤药。
心底翻涌浓重的无力与愧疚。他清楚长宁巷连日霜雾肆虐,沈清辞无人照料,汤药冷暖只能自行把控,咳疾发作之时,孤立无援,无人分忧。无数次想要暗中遣人送去药材与滋补之物,可脑海中立刻浮现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对手,只能硬生生掐断念头。
任何一丝关怀流露,都会化作刺向沈清辞的利刃。他能护住自身权柄,却护不住毫无根基、隐居市井的那人,唯一稳妥的守护,便是彻底断去所有牵连,互不往来,互不牵挂。
他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参味醇厚,却压不住心底漫开的寒凉。孤身坐在宽大书桌后,身前是无尽朝堂纷争,身后是无处安放的绵长思念。柜中那枚木槿玉佩静静躺着,是他深夜唯一的慰藉,每每独处,总要取出摩挲片刻,以此缓解心底蚀骨的想念。
桌角空白素笺平铺许久,砚台墨汁早已干涸。心中藏着千言万语,想问那人汤药是否按时饮用,想问霜寒是否添衣,想问岁岁独处,会不会觉得孤寂。可笔尖悬停无数次,终究落不下一字。
书信无由,相见无门,惦念无声。
窗外霜风浩荡,穿过层层宫墙,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声响孤寂绵长。昔年同熬汤药、共分甜饯、灯下闲话的温柔岁月,早已被世事洪流冲散,再也寻不回分毫。
一城霜雾,两处寒汤。
一人市井独饮苦药,病痛无人体恤;
一人高墙独品参汤,心事无人分担。
从前风寒病痛,尚有一人相守相伴,冷暖共知,忧乐同分。
如今岁岁寒凉,各自独熬苦楚,满心惦念,只能深藏心底,永世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