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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木槿残落,旧温难寻

繁花落客

木槿残落,旧温难寻

浓霜日复一日覆满街巷,巷口那丛木槿早已尽数凋零,枯褐枝干光秃秃立在墙根,再无半分昔年盛放的柔粉。沈清辞缓步走过,目光淡淡落在枯枝上,脚步不自觉停顿。

昔年秋暮,木槿开得满枝烂漫,谢云疏总会摘一朵完好的,轻轻别在他发间。指尖带着微凉墨香,动作轻柔克制,怕惊扰他分毫,低声笑着同他说:“清辞衬木槿,风月皆不及。”

那时的日子闲散无忧,没有朝堂倾轧,没有生死别离,没有咫尺却要刻意避让的煎熬。两人立于花下,晚风温柔,花香浅淡,不必藏起心意,不必压抑思念,不必担心旁人窥探,简简单单相伴,便是一整个圆满秋光。

如今花木年年枯荣,木槿落了又生,当年为他簪花之人,身居重重朱墙之内,同城相望,终生避见。

沈清辞抬手抚了一把干枯枝桠,指尖沾了细碎冷霜,凉意顺着指腹钻入心脉。喉间闷涩的咳意又隐隐泛起,他微微侧身,以袖掩唇,安静平复许久。久病缠身的虚弱,经年独处的孤寂,层层叠叠压在身上,无人过问,无人疼惜。

他折返小院,推开木门,院内清冷依旧。木箱被他从角落搬出,轻轻打开,内里整齐叠放着多年前往来的信笺,每一张纸页都妥善保存,边角不曾折损。上面皆是谢云疏清隽有力的字迹,细碎叮嘱、闲碎闲话、来日期许,一字一句,皆是当年毫无保留的温柔。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心口酸涩翻涌。

从前他们依靠一纸信笺互通心意,晨起霜寒添衣,暮晚静待归巷,相约来年共赏花木、同赴山野,无数美好的来日,密密麻麻写满纸间。那时总以为来日绵长,岁岁都有彼此相伴,从没想过短短数载,便落得提笔无字,有话难书。

他取出那张压在砚台下的空白素笺,平铺桌面,磨好淡墨,狼毫握在掌心,悬于纸面良久。心中千言万语堆积如山,想问他朝堂纷争是否疲惫,想问他深夜伏案可有暖汤,想问他那日石桥擦肩,心底是否与自己一般痛彻。

可所有话语,到了笔尖尽数凝滞。

一字,也落不下去。

一纸书信,便是一道把柄,一丝牵连,一旦流出,便会成为朝野政敌攻击谢云疏的利刃。那人如今步步荆棘,满身枷锁,他不能再添半分拖累,不能因一己思念,毁去对方拼尽全力换来的安稳自保。

万般牵挂,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白纸一张,无言无声。

窗外霜风穿窗而入,卷起空白信纸轻轻晃动,落在那方绣着木槿的旧绢帕旁。一物是昔日温情,一物是如今留白,两相映照,更显余生荒芜。

沈清辞放下毛笔,将空白素笺重新收好,锁回木箱深处,如同锁住自己无处安放的满腔思念。院内空花瓶静静立在窗台,从前日日有谢云疏送来的菊枝、木槿,如今瓶底积了薄灰,终年空空,再无一枝鲜花入瓶。

……

相府深处,入夜更深。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奏折明暗交错,谢云疏搁下朱笔,指尖揉按着发胀的眉心,眼底覆着浓重倦色。白日朝堂几番周旋,多方势力暗中发难,字字句句皆是陷阱,他只能以冷硬姿态一一化解,半点柔软都不敢外露。

侍从悄声递上一份市井细报,其中记录着长宁巷民居近况,一笔带过巷间花木凋零,提及不少体弱之人受霜寒侵扰,久咳不愈。

目光扫过那行文字,谢云疏指尖骤然收紧,心底焦灼瞬间翻涌。他清楚沈清辞肺腑孱弱,最怕秋冬霜雾,连日寒霜叠加,那人必定夜夜难安。

心底生出强烈冲动,想备好润肺药材、暖身衣料,悄悄派人送往小院。

念头不过转瞬,便被他强行掐灭。

如今无数眼线紧盯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向城南民居流露的关怀,都会被无限放大,变成攻击他、牵连沈清辞的罪证。他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能护住那人远离风波的唯一办法,便是彻底斩断所有交集,不送一物,不书一字,不见一面。

他移步至书房侧柜,柜门轻启,里面存放着昔年沈清辞赠予他的小件物件,一枚木槿玉佩,几页少年随手写的短句。玉佩温润,摩挲多年,边角光滑,是他无数个难熬深夜唯一的慰藉。

指尖抚过玉佩纹路,脑海反复浮现石桥那日的身影。清瘦单薄,立在秋风霜雾里,隐忍安静,一眼便耗尽他三年积攒的克制。那日马车驶过,掀帘对视的一瞬,他几乎抛却一切枷锁,只想奔至那人身侧,不问权柄,不问世事。

可最后,还是硬生生压下所有冲动,淡淡吩咐车夫前行。

一时相见,片刻温存,换来的是往后无尽祸端,他万万不能冒险。

案头空白信纸依旧平铺,墨汁早已冷却,通篇无一字落笔。他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惦念藏于心底,却终究无一处可寄,无一人可传。

窗外风声呜咽,吹动雕花窗棂,像极了昔年长宁巷,两人并肩看花时,轻柔绵长的晚风。

那时木槿盛放,有人簪花,有人闲话,有信可书,有归可候。

如今花木凋零,高墙阻隔,同城相避,纸笔留白,满腔温柔无人承接。

一城霜雾,两处孤庭。

一人守着旧信残绢,独熬咳疾寒凉;

一人握着木槿旧玉,独担朝野风霜。

昔年木槿岁岁开,岁岁有人赠温柔。

如今繁花尽数落,旧年暖意,此生再也无从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