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封两相念,各自守孤寒
连日晨霜不散,薄薄白霭笼住整座京城,官道上的青石路面冻得滑凉,往来车马皆行得缓慢。沈清辞绕着偏僻窄巷走了许久,脚下小路杂草丛生,少有人迹,全然避开了城南那条直通相府的长街。
他怀中揣着一方旧绢帕,边角早已磨得发软,是多年前谢云疏亲手赠予他的,上面还留着淡淡的墨香,如今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清寂。指尖无意识摩挲绢布纹路,昨夜石桥遥遥对视的画面又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心口闷胀的酸涩一层叠着一层,压得他呼吸发沉。
巷旁开着几株残菊,花瓣覆满薄霜,蔫软垂落,如同他们早已凋零破碎的过往。从前每逢秋霜,谢云疏总会寻来新鲜盛放的菊枝,插在他屋内青瓷瓶中,坐在窗边陪他静赏半日,低声闲话无关朝堂的闲散琐事。那时的时光无拘无束,没有权柄枷锁,没有身不由己,两人只需安安静静相伴,便胜过人间万千风月。
可如今,菊开菊落岁岁如常,赠花之人身居高墙之内,他避于市井陋巷,一方城池硬生生隔出两处天涯。
沈清辞微微俯身,指尖轻触带霜的菊瓣,冰凉刺骨。喉间熟悉的痒意翻涌上来,他偏过头,掩住唇轻轻咳嗽几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三年独居,无人再记他畏寒咳疾,无人备好温热汤药,无人察觉他秋风里难以隐忍的病痛,所有难捱时刻,只能独自硬扛,默默消解。
他也曾动过一丝虚妄念想,想着若是某日街角无意重逢,只轻声问一句别来无恙也好。可昨夜那一场擦肩而过,彻底打碎了这点微薄期盼。谢云疏眼底藏着翻涌的痛楚,却依旧选择冷眼驱车离去,他终于彻底明晰,那人的远离从不是薄情,而是沉甸甸的成全与守护。
越是懂得对方的身不由己,心底的遗憾便越是绵长无解。没有怨怼,没有恨意,只剩下无止境的思念与克制,日复一日缠绕着他。
折返小院时,日头升至半空,霜雾稍稍散去。院内空荡冷清,桌椅蒙着一层薄尘,青瓷花瓶静静立在窗台,空空如也,再也等不到一束带着暖意的秋菊。沈清辞取来温水,独自煎好润肺汤药,苦涩药汁入喉,漫开满口寒凉,一如他眼下无人分担的岁岁孤寂。
他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皇城宫墙,朱红高墙隔断内外,看不见内里那人的半分踪迹。他能想象出相府书房彻夜长明的烛火,想象谢云疏伏案批阅奏折、满身疲惫的模样,想象那人独对长夜,藏起所有柔软,以冷硬面具应对朝堂纷争。
他被困在市井的孤寂里,谢云疏困在权柄的牢笼中。两人同沐一城风霜,却各自困在一方天地,遥遥相念,步步相避。
皇城深处,相府书房。
案头堆满密密麻麻的奏折,朱笔搁置一旁,砚台凝着微凉墨汁。谢云疏站在窗前,望向城南低矮民居的方向,目光深沉晦涩,周身萦绕化不开的沉寂。今日下属再三请示巡查城南民情,又被他不动声色驳回,刻意将所有公务安排在城北一带,半点不肯靠近沈清辞栖身的街巷。
昨夜那一滴隐忍落下的泪,早已被他尽数藏起,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杀伐果决、毫无私情的当朝宰相。只有独处无人之时,心底积压多年的思念才会汹涌而出,拉扯得他五脏六腑俱是钝痛。
他知晓沈清辞体弱畏寒,秋风霜寒最是伤肺,这些日子霜雾连绵,那人定然又受病痛折磨。无数次他想要遣人送去药材与暖衣,可提笔写好的字条,最后尽数撕碎焚烧。一旦有一丝牵连落在旁人眼中,便会给沈清辞招来无穷无尽的流言与祸端,朝堂政敌虎视眈眈,任何一点软肋,都会成为刺向那人的利刃。
他手握滔天权势,能庇护万民安稳,能平定朝野风波,唯独护不住心底最珍视的一人,只能用永不相见这种最残忍的方式,隔绝所有潜在危险。
侍从端来温热羹汤,轻声劝他进食,他淡淡挥手遣退,独留一室死寂。窗外霜风拍打雕花窗棂,簌簌声响绵长,像极了从前长宁巷里,两人并肩听风的细碎光景。那时不必顾虑权谋纷争,不必克制满腔情意,不必刻意躲避相逢,只需随心相伴,便是岁岁安稳。
而今,霜风依旧,旧景犹存,只是并肩之人,刻意两相回避,同城却如隔万水千山。
白日各自隐忍度日,待到深夜万籁俱寂,两处孤庭才敢放任心底的思念肆意蔓延。
沈清辞倚着窗棂,攥着旧绢帕,熬过漫漫长夜,眼底盛满无人知晓的怅惘;谢云疏独坐案前,望着案头空白信纸,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一字一句皆不能落笔。
满城霜华覆盖人间,人间风月年年往复。
世间千万人同城相守,朝夕相见,闲话冷暖。
唯有你我,共居一城,同经霜寒,心藏万般惦念,却只能刻意避让,永不相逢。
霜封两地相思意,从此岁岁,一人市井守清寂,一人朝堂困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