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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同城山海,刻意避君

繁花落客

同城山海,刻意避君

秋夜彻底落幕,天光微熹破晓。

京城落了一夜清霜,晨起万物皆白,街巷青石凝寒,薄雾漫过砖瓦檐角,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清冷朦胧里。

昨夜石桥一别,看似风轻云淡,车马远去,无人纠葛。

实则两人心底,皆已翻天覆地,溃不成军。

沈清辞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院落简陋清净,无花木繁盛,无亭台雅致,唯有阶前枯草覆霜,冷清得一如他孤身岁岁的光景。

推门落闩,隔绝外界烟火。

一夜无眠。

他和衣靠在窗下,静坐至天光破晓。眼底清浅倦意深重,面色略显苍白,昨夜强忍的咳意隐隐翻涌,喉间阵阵发涩。

三年避世,他本以为早已习惯无牵无挂。

直到昨夜晚风掀帘,一眼撞见那人眉眼风霜,他才幡然醒悟。

所谓释怀,所谓放下,不过是无人相逢时,自欺欺人的假象。

只要那人一日尚在世间,一日身居这同一片京城。

他的执念,便一日不死。

晨起雾重,院外街巷渐有人声,商贩开市,车马穿行,人间烟火缓缓复苏。

偌大京城,千里疆土,万众人海。

他们如今同处一城,同沐一朝风月,同看日出月落。

近得只需一场偶遇,一次转身,一场寻常相逢。

却远得——必须穷尽余生,刻意避让,终生不见。

沈清辞起身,取了素色外袍披上,推门走出小院。往日晨起,他惯于沿长街慢行,看市井烟火,看秋霜落尽,散漫度日。

可今日,他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悲凉的谨慎。

他怕。

怕随意一巷转角,便撞见那抹墨色官袍。

怕寻常一场行路,便对上那双隐忍深沉的眼眸。

怕再次咫尺相对,依旧只能沉默擦肩,连一句寒暄都成奢望。

于是三年来随性无拘的步履,从此开始畏缩。

他开始刻意避开正街官道,避开车马繁盛之处,避开相府必经的长街。

宁愿绕远荒僻窄巷,宁愿行崎岖小路,宁愿舍弃所有寻常坦途,也要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他的方寸之地。

一城之地,硬生生被他走成千山万水。

……

与此同时,皇城相府。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霜落满阶,寂静肃穆。

谢云疏终是一夜未眠。

昨夜归府,下车之时身形几不可查的微僵,眼底红湿尽数褪去,重回那张冷肃无情、波澜不惊的权臣面孔。

下人俯首列队,无人敢窥其神色,无人敢察其倦怠。

整座相府人人敬畏,皆知相爷铁血冷血,从无软肋,从无私情。

唯有他自己知道。

昨夜一滴无声坠落的泪,早已击穿他数年筑起的所有坚冰铠甲。

书房彻夜亮灯,烛火摇曳,映满案头堆积的奏折卷宗。

他端坐案前,执笔批阅,指尖稳而不颤,字迹凌厉肃杀,一如平日,无半分失常。

可无人知晓,他每落笔一次,心口便沉痛一分。

脑海反复回放昨夜石桥那一眼。

少年清瘦立风,眉目温柔依旧,只是眼底覆了经年寒凉,安静得让人心疼。

三年,他熬得满身风霜,熬得权倾朝野,熬得人人敬畏。

唯一所求,便是护他安稳无忧,岁岁平安。

可当真同城相望,他才知最残忍的守护,是从此刻意避之,终身不扰。

清晨属官入内禀报行程,声音恭谨规整:“相爷,今日巳时需巡城南长街,核查市井吏治。”

谢云疏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城南长街。

临近长宁巷,临近那片沈清辞常住的市井民居。

是昨夜相逢之地。

良久,他垂眸,淡淡改了行程,嗓音冷淡无波:“改道,城北。”

属官错愕,却不敢多言,俯首应声退下。

偌大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将他孤峭身影拉得极长,满目深沉荒芜。

他何尝不想往城南,何尝不想再走一遍那座石桥,何尝不想循着那道素衣踪迹,寻一眼他的安好。

可不能。

一丝一毫的靠近,都是惊扰。

一分一寸的相逢,都是负累。

于是自此日起,谢云疏也开始避。

避开城南所有街巷,避开长宁巷方向,避开一切市井民巷,避开所有能与他产生交集的方寸山河。

他身居高位,手握全城通行政令,可随心所欲踏遍京城每一寸土地。

却唯独,不敢踏足他所在的方寸人间。

……

一日天光尽落,秋霜更重。

偌大京城,人潮如海,车马如梭。

无数人同城相逢,同城相守,同城朝夕相伴。

唯独他们二人。

明明同处一城,同沐风霜,同看秋月。

却一人避街南,一人避街北。

一人避官道,一人避窄巷。

一人身居朝堂深渊,步步避凡俗。

一人隐于市井人间,步步避权贵。

彼此都知对方在这座城里。

彼此都清楚对方的行踪轨迹。

彼此都念、都痛、都难忘。

却彼此默契十足,终生避君,永不相逢。

世人道,同城之人,最是缘分,朝夕可见,岁岁可亲。

可于他们而言——

同城,是此生最残忍的酷刑。

山河未远,风月未隔。

只是从此,我步步避你,你步步避我。

余生岁岁,

山海咫尺,

终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