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山海,刻意避君
秋夜彻底落幕,天光微熹破晓。
京城落了一夜清霜,晨起万物皆白,街巷青石凝寒,薄雾漫过砖瓦檐角,将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清冷朦胧里。
昨夜石桥一别,看似风轻云淡,车马远去,无人纠葛。
实则两人心底,皆已翻天覆地,溃不成军。
沈清辞回了自己租住的小院,院落简陋清净,无花木繁盛,无亭台雅致,唯有阶前枯草覆霜,冷清得一如他孤身岁岁的光景。
推门落闩,隔绝外界烟火。
一夜无眠。
他和衣靠在窗下,静坐至天光破晓。眼底清浅倦意深重,面色略显苍白,昨夜强忍的咳意隐隐翻涌,喉间阵阵发涩。
三年避世,他本以为早已习惯无牵无挂。
直到昨夜晚风掀帘,一眼撞见那人眉眼风霜,他才幡然醒悟。
所谓释怀,所谓放下,不过是无人相逢时,自欺欺人的假象。
只要那人一日尚在世间,一日身居这同一片京城。
他的执念,便一日不死。
晨起雾重,院外街巷渐有人声,商贩开市,车马穿行,人间烟火缓缓复苏。
偌大京城,千里疆土,万众人海。
他们如今同处一城,同沐一朝风月,同看日出月落。
近得只需一场偶遇,一次转身,一场寻常相逢。
却远得——必须穷尽余生,刻意避让,终生不见。
沈清辞起身,取了素色外袍披上,推门走出小院。往日晨起,他惯于沿长街慢行,看市井烟火,看秋霜落尽,散漫度日。
可今日,他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底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悲凉的谨慎。
他怕。
怕随意一巷转角,便撞见那抹墨色官袍。
怕寻常一场行路,便对上那双隐忍深沉的眼眸。
怕再次咫尺相对,依旧只能沉默擦肩,连一句寒暄都成奢望。
于是三年来随性无拘的步履,从此开始畏缩。
他开始刻意避开正街官道,避开车马繁盛之处,避开相府必经的长街。
宁愿绕远荒僻窄巷,宁愿行崎岖小路,宁愿舍弃所有寻常坦途,也要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他的方寸之地。
一城之地,硬生生被他走成千山万水。
……
与此同时,皇城相府。
朱门高墙,庭院深深,霜落满阶,寂静肃穆。
谢云疏终是一夜未眠。
昨夜归府,下车之时身形几不可查的微僵,眼底红湿尽数褪去,重回那张冷肃无情、波澜不惊的权臣面孔。
下人俯首列队,无人敢窥其神色,无人敢察其倦怠。
整座相府人人敬畏,皆知相爷铁血冷血,从无软肋,从无私情。
唯有他自己知道。
昨夜一滴无声坠落的泪,早已击穿他数年筑起的所有坚冰铠甲。
书房彻夜亮灯,烛火摇曳,映满案头堆积的奏折卷宗。
他端坐案前,执笔批阅,指尖稳而不颤,字迹凌厉肃杀,一如平日,无半分失常。
可无人知晓,他每落笔一次,心口便沉痛一分。
脑海反复回放昨夜石桥那一眼。
少年清瘦立风,眉目温柔依旧,只是眼底覆了经年寒凉,安静得让人心疼。
三年,他熬得满身风霜,熬得权倾朝野,熬得人人敬畏。
唯一所求,便是护他安稳无忧,岁岁平安。
可当真同城相望,他才知最残忍的守护,是从此刻意避之,终身不扰。
清晨属官入内禀报行程,声音恭谨规整:“相爷,今日巳时需巡城南长街,核查市井吏治。”
谢云疏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城南长街。
临近长宁巷,临近那片沈清辞常住的市井民居。
是昨夜相逢之地。
良久,他垂眸,淡淡改了行程,嗓音冷淡无波:“改道,城北。”
属官错愕,却不敢多言,俯首应声退下。
偌大书房重归寂静。
烛火将他孤峭身影拉得极长,满目深沉荒芜。
他何尝不想往城南,何尝不想再走一遍那座石桥,何尝不想循着那道素衣踪迹,寻一眼他的安好。
可不能。
一丝一毫的靠近,都是惊扰。
一分一寸的相逢,都是负累。
于是自此日起,谢云疏也开始避。
避开城南所有街巷,避开长宁巷方向,避开一切市井民巷,避开所有能与他产生交集的方寸山河。
他身居高位,手握全城通行政令,可随心所欲踏遍京城每一寸土地。
却唯独,不敢踏足他所在的方寸人间。
……
一日天光尽落,秋霜更重。
偌大京城,人潮如海,车马如梭。
无数人同城相逢,同城相守,同城朝夕相伴。
唯独他们二人。
明明同处一城,同沐风霜,同看秋月。
却一人避街南,一人避街北。
一人避官道,一人避窄巷。
一人身居朝堂深渊,步步避凡俗。
一人隐于市井人间,步步避权贵。
彼此都知对方在这座城里。
彼此都清楚对方的行踪轨迹。
彼此都念、都痛、都难忘。
却彼此默契十足,终生避君,永不相逢。
世人道,同城之人,最是缘分,朝夕可见,岁岁可亲。
可于他们而言——
同城,是此生最残忍的酷刑。
山河未远,风月未隔。
只是从此,我步步避你,你步步避我。
余生岁岁,
山海咫尺,
终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