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入窗,旧事难平
天际的鱼肚白慢慢晕开,冲淡了浓稠夜色,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湿气,漫过整座城市。街巷里渐渐有了响动,早点铺的蒸笼腾起白汽,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沉睡一夜的城池,缓缓苏醒过来。
许寻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唤醒的。
他睡得浅,一夜辗转,意识半梦半醒间总被零碎旧事拉扯,周身被褥还留着深夜的凉意。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昨夜刻意压下的心绪,并没有随着长夜落幕而彻底平息,反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了,沉底的心事却愈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雾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楼下行道树的枝叶被晨露打湿,绿意浓郁。视线无意识扫向远方错落的楼宇,目光停顿片刻,又轻轻移开。
这座城太大,两人居所相隔数条街区,可只要一想到同一片天空下,那个人也在此处生活、行走,心底便会莫名发紧。
他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稍稍驱散了昏沉。镜中人眉眼清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无眠的痕迹。
对着镜面静立几秒,许寻缓缓吐出一口气。
该回归常态了。
昨日的重逢只是一场意外,惊乱心绪,却不能打乱往后的生活。他早已规划好前路,安稳度日,随心而行,这是多年来守住的分寸,不能因为一次偶遇就全线崩塌。
简单洗漱过后,他走进厨房。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橱柜里食材不多,皆是清淡口味。煮上一锅清粥,配一碟爽口小菜,袅袅热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升腾,添了几分人间烟火,也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用餐时,目光不经意掠过玄关那只绒布盒子。
盒子依旧静静立在原处,安安静静,仿佛昨夜他俯身翻看、触摸旧物的举动,只是一场虚幻的梦。许寻垂下眼,舀起一勺热粥送入口中,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肠胃,却暖不透心底那一处悬空的角落。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彻底斩断念想。
那些相伴数年的时光,早已融进骨血,不是说忘就能忘。只是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将情绪妥帖安放,不外露,不沉溺,任由它在心底一隅自生自灭。
收拾好碗筷,换上衣衫出门。
清晨的街道行人渐多,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奔赴属于自己的生活。许寻沿着路边慢慢走,步履从容,面上恢复了往日的恬淡平和,任谁也看不出,昨夜他曾被旧事纠缠至天明。
只是路过街角那家花店时,脚步还是下意识顿了顿。
橱窗里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沾着晨露,鲜活动人。昨夜路过此处时翻涌的思绪再度浮现,年少时光里的画面又一次闯进来。他没有停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抬步继续往前走。
看花容易,忆人太难。
有些风景,看过一次,念想便多一分,不如绕道而行。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高档公寓。
天光彻底大亮,落地玻璃窗将整片晨光迎入室内,奢华宽敞的客厅被照得通明,却依旧驱散不了满室冷清。
沈清辞一夜未合眼。
从书房回到卧室,他便躺在床上睁着眼,任由黑暗包裹自己,任由思念与悔恨反复啃噬心神。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再到破晓、天明,他始终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周身寒气沉沉。
床头的手机不断震动,工作提醒、行程报备、下属的请示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直到晨光铺满床面,才缓缓侧过身,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划过满屏讯息,目光没有半分波澜,逐一简略回复,字字冷硬,不见半分情绪。
多年身居高位,他早已习惯将私人情绪与工作彻底分割,哪怕心底翻江倒海,面对繁杂事务时,依旧能做到冷静果决。
下床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推开巨大的玻璃窗。
清晨的风涌入房间,带着室外鲜活的气息,却吹不散他眼底积压的阴霾。他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与人流,目光扫过茫茫人海,心底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会不会在下一个路口,再次看见那个清瘦温和的身影。
念头升起的瞬间,又被他强行压下。
别妄想了。
昨日那场偶遇,已是侥幸。再多的期盼,也只是自寻烦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连带着心口的酸涩也愈发浓重。转身走向衣帽间,深色正装一件件规整排列,他随手挑出一套换上,一丝不苟地系好领带。镜中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冷峻,气场慑人,是旁人眼中运筹帷幄、无坚不摧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副坚硬外壳之下,藏着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下楼时,管家早已备好精致早餐,餐盘摆放考究,餐食品类丰富。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一人落座,刀叉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更显孤寂。
他食不知味,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餐具。再多珍馐美味,独食也索然无味。从前总觉得用餐只是寻常琐事,如今才记得,年少时两人挤在小小的餐桌前,分食一碗汤面,你推我让,闲话日常,简单的吃食,却满是暖意。
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外等候。
沈清辞迈步走出公寓,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人。
车辆平稳驶上主干道,穿行在晨光笼罩的城市之中。
他靠着椅背,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还是昨日老巷里,许寻静坐于海棠花下的模样,还有四目相对时,对方眼底那片淡然如水的平静。
那份平静,是距离,是释然,也是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子途经一片临街商铺,缓缓减速。沈清辞无意抬眼,视线恰好落在街边那家开了多年的花店上,橱窗里盛放的海棠,赫然入目。
心脏猛地一缩。
又是海棠。
仿佛这满城繁花,都在刻意提醒他,那些被他亲手丢掉的过往,再也回不来了。
他骤然收回目光,沉声道:“加快速度。”
司机不敢多言,立刻踩下油门,车辆加速驶离。
花店与满枝繁花迅速被抛在身后,消失在视野尽头。可那抹粉白,还有随之而起的回忆,却牢牢钉在了心底。
同一片晨光,照拂着两座院落。
一人收敛心绪,步入烟火人间,将旧事压于心底,守着当下安稳度日。
一人困于执念,穿梭名利场中,被过往牵绊,在日复一日的思念里独自煎熬。
晨光再暖,也照不进两处荒芜的心底。
新的一天如约而至,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
只是有些心事,自昨日重逢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彻底平息。
往后朝夕,岁岁晨昏,只要风过花摇,相似的风景入眼,那段尘封的旧时光,便会一次次卷土重来,扰人清梦,乱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