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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清宵无眠,一念辗转

繁花落客

清宵无眠,一念辗转

夜色沉到最深处,窗外街灯的光晕淡成一片朦胧的暖影,整座城市陷入深眠,唯有两处居所,灯火迟迟未熄。

许寻倚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杯温水,杯壁的暖意透过薄瓷传来,却暖不透心底萦绕的微凉。方才收好绒布盒后,他本想如常休憩,可闭眼便是傍晚巷中遥遥相对的画面,沈清辞立在梧桐影里的模样,挥之不去。

他抬手推开半扇窗,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涌进来,拂动鬓边碎发。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楼宇,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天地间静得只剩风声。

相识相伴的年岁太过绵长,那些细碎的日常早已刻进本能。从前同榻而眠时,沈清辞向来浅眠,稍有动静便会睁眼,总会伸手替他掖好被角,低声劝他早些安睡。如今独对空窗,长夜漫漫,才惊觉身边空了这么多年。

他从不主动去打听对方的消息,刻意绕开所有可能听闻相关传闻的场合,像是在给自己筑一道屏障。可屏障再厚,也挡不住猝不及防的相逢,挡不住深夜里不受控制的回想。

不是还想着要回头,只是那段青春太过完整,那个人曾填满他一整个年少时光,如今骤然被旧事席卷,心绪难免翻涌。

许寻轻轻抿了口温水,压下喉间的涩意。他清楚现状,两人早已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身份、境遇、心境,都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再念旧,再唏嘘,也只能止步于此。

辗转良久,他终究是拉上窗帘,将满城夜色与纷杂思绪一同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暗下,只剩一室清寂。躺卧在床,背脊贴着微凉的被褥,睡意却依旧淡薄。

脑海里闪过许多零碎片段:春日共赏海棠,夏夜并肩乘凉,冬日一同踩雪归家。那些时光干净又纯粹,没有后来的别离与辜负,只有彼此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欢喜。

后来风雨来袭,离别仓促,没有人来得及好好道别。一晃数年,再相逢,只剩沉默对望,连一句寒暄都显得多余。

许寻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画面一一压入心底深处。就这样吧,守着眼下安稳的日子,把过往妥帖安放,不扰他人,亦不自困。

另一头,沈清辞依旧坐在书房之中。

檀木盒敞放在桌案上,书签与旧创口贴静静躺着,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泛着陈旧却温柔的光泽。他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脊背挺直,周身冷意愈发浓重,仿佛一尊被定格的石像。

指尖始终停留在书签的字迹上,一遍又一遍,不知摩挲了多少回。“岁岁平安”四个字,是年少时最真挚的祝愿,如今看来,却像一句辛辣的反语。

他步步为营,争来了旁人艳羡的地位与权势,日日身处喧嚣名利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日夜被悔恨啃噬。午夜梦回,时常回到当年分别的那日,少年眼底的失落与茫然,每每想起,都让他心口抽痛。

当初选择远行,是身不由己,也是一时莽撞。那时总以为短暂的分离不算什么,等站稳脚跟,便能回头将人接回身边。可等他拨开前路迷雾,回头望去,才发现来时的路早已被岁月封死,那个等候他的人,也早已站在了遥不可及的彼岸。

助理数次发来消息,提醒他明日一早还有重要会议,字字恳切。沈清辞扫过屏幕,指尖划过屏幕,依旧没有回复。外界的繁务、肩上的重担,在此刻都变得无关紧要。

这世间有太多东西可以凭借努力得来,权势、财富、地位,唯独人心与缘分,一旦错失,再无弥补的可能。

他拿起那枚老旧的创口贴,薄薄一片,早已失去原本的黏性,边角也微微卷翘。还记得那日球场之上,他不慎被球杆划伤指尖,鲜血渗出来,周围人皆是打趣,唯有许寻慌了神,快步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翻出东西,小心翼翼替他包扎。

那时少年的指尖温热,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叮嘱的模样,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如昨。

沈清辞将旧物重新放回锦缎之上,缓缓合上檀木盒,落锁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靠向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眼底浓黑一片,盛满化不开的孤寂。

长夜漫漫,无一人相伴,无一事可解忧。

他走出书房,偌大的公寓空旷冷清,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回荡。推开主卧的门,屋内陈设精致奢华,床铺宽大柔软,却从未能让他睡得安稳。

多年来,他习惯了这样的独处。房间再大,床再暖,也填不满心底的空缺。

躺下身,黑暗彻底笼罩周身。耳边仿佛又响起年少时的笑语,眼前晃过海棠花下的身影。思念如同藤蔓,在深夜里疯狂蔓延,缠得人喘不过气。

同一座城池,同一段夜色。

一人选择收敛心绪,安于当下,把过往封存,只求现世安稳。

一人困于回忆,深陷执念,被旧事牵绊,独尝半生苦楚。

窗外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长夜将尽。

清宵辗转无眠的两个人,终究要各自迎来新的白昼。

只是心底那道因重逢而起的波澜,不会随着日出轻易消散。

旧念生根,余生岁岁,都将在想起对方的瞬间,泛起一阵绵长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