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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旧梦无人和

繁花落客

旧梦无人和

春光彻底散尽之后,连风都变得寡淡。

再无漫天花絮,再无拂面软香,天地间只剩清一色的青苍草木,安静铺展在庭院内外。繁盛落幕,热闹归零,万物归于平淡,像一场盛大的宴席终至散场,曲终人寂,灯冷席空。

沈清辞的日子,也跟着这落幕的春光,愈发静了。

晨起看雾,日暮看山,闲时煮茶翻卷,倦时临窗静坐。日复一日,规整、淡然、无波无澜。

旁人都说他心境通透,脱尽尘情,再不被情爱牵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脱尽,是尘封。

把那年轰轰烈烈的心动、掏心掏肺的相伴、字字铮铮的诺言,尽数封存在岁月最深处。不碰、不提、不追忆,却也从不曾真正放下。

人心最是执拗。

爱过一场刻骨铭心,便是余生万般平淡,都衬得荒芜。

午后日影悠长,暖光透过窗棂,斜斜落满案前。茶烟袅袅,轻软升腾,缓缓散入安静的屋内,一如他终年飘散、无处着落的念想。

案上摆着一把旧笛。

竹色温润,纹路细腻,是很多年前陆时衍亲手寻来、亲手打磨,送予他的生辰礼。

那时月色正好,晚风温柔,少年人眼底盛满坦荡情意,低声对他说:“往后岁岁年年,我吹笛,你听曲,山河岁月,皆可共渡。”

一语成空。

笛还在,曲未绝,许诺共渡的人,早已天涯远去。

指尖轻轻抚过笛身,微凉的竹料触感,带着经年累月被摩挲的细腻温度。数年光阴流转,物件依旧完好如初,只是当年并肩听曲、笑语温柔的光景,再也寻不回半分。

他从未敢吹起。

不是不会,是不敢。

怕笛声一响,旧梦翻涌,怕一曲悠长,无人相和,怕满腔沉寂被骤然打破,露出心底藏了数年的荒芜与落寞。

世间最凄凉的从不是无曲可奏。

是旧曲仍在,旧人已别,旧梦悠长,无人共和。

持笛静坐窗前,窗外草木青葱,日色温柔,人间安稳。

这样平和的岁月,本该圆满,本该温柔,本该岁岁无忧。

唯独他,心底缺了一角,终身无法圆满。

曾几何时,他也拥有过最极致的温柔。

有人为他踏遍山河,为他褪去锋芒,为他许下余生,为他偏爱无度。

他曾以为,那便是此生归宿,便是岁岁长安,便是人间终章。

却忘了世事无常,忘了前路多折,忘了少年许诺再真,也抵不过命运拆散、山河分岔。

茶烟渐渐散尽,屋内重归寂静。

阳光慢慢偏移,光影在地面缓缓挪动,一寸一寸,消磨漫长午后。

沈清辞垂眸静坐,神色清宁,眉眼淡然,周身是与世无争的清冷。

他早已学会接受别离,接受错过,接受命运所有不公的安排。

不怨命运,不怨时局,不怨故人远走。

只怨自己,入戏太深,执念太沉,一颗真心,从头到尾,都困在那年花下,再也走不出来。

暮色悄然将至,天际染开浅浅昏黄。

他起身,将旧笛轻轻放回木匣,妥帖安放,如同妥帖安放那段再也无人知晓的情深过往。

封存的是物件,封不住的是岁岁念想。

推开屋门,晚风微凉,庭院草木静默生长,郁郁葱葱,满眼皆是新生。

人间岁岁新生,岁岁更替,岁岁往前走,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唯独他,停在旧岁,停在旧情,停在那场早已落幕的风月里。

缓步穿行庭院,脚下青石微凉,四周安静无声。

从前这个时辰,是整座庭院最温柔热闹的时候。

陆时衍总会忙完事务归来,踏暮色、携晚风,笑着朝他走来,伸手牵住他的手腕,轻声问他今日可好,可曾无趣。

那时晚风有信,落日温柔,人间值得,岁月可期。

如今晚风依旧,落日依旧,庭院依旧。

唯独无人归来,无人问询,无人再将他的冷暖悲欢,放在心尖之上。

行至昔日煮茶对坐的石亭,石桌干净微凉,亭角藤蔓青茂,缠绕廊柱,岁岁常青。

他们曾在这里度过无数晨昏。

听雨、观云、煮酒、谈情,许诺岁岁相伴,期许余生共老。

那时以为余生漫漫,来日方长,总有无数朝夕可以相守。

原来来日最是无常,余生最是短暂。

一转身,便是山水永隔,一别后,便是再无归期。

沈清辞立于亭中,晚风拂动衣袂,清瘦的身影立在漫天暮色里,孤寂得无可相融。

世间情爱大抵皆是如此。

初见惊艳,相知温柔,相伴热烈,最后潦草别离,无声落幕。

留一人守着旧景,旧物、旧梦,在岁岁年年里,独自回望,独自遗憾,独自熬过漫长余生。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月色浅浅透出云层。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尘世,处处皆是团圆安稳。

可这世间万千灯火,万千温柔,从来没有一盏是为他而明,从来没有一份是为他而留。

他这一生,爱过一场,痛过一场,执着一场,空等一场。

最后只剩一身清冷,一腔旧梦,一身孤寂。

夜深人静,庭院沉沉。

他独坐石亭,看月色漫过枝头,看晚风扫过空庭,看人间岁岁圆满,看自己岁岁孤单。

旧梦千千叠叠,岁岁循环往复。

只是从今往后,无人共我风月,无人共我晨昏,无人共我一曲情深。

旧梦悠长,旧曲绵长。

山河寂静,风月无人。

此生旧梦,再无一人,与我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