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山河不重逢

山河不重逢

暮色浸落庭院时，漫天飞红终于渐渐歇了。

满地残瓣铺陈一地，粉白零落，狼狈又温柔，是春光走到尽头最后的余韵。晚风褪去白日的绵软，添了几分暮夜的清凉，穿过空寂长廊，带起细碎花响，声声轻轻，像旧年未说完的私语，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沈清辞立在廊下，迟迟未动。

衣摆沾了数片落花，指尖染着浅浅花香，周身安静得近乎荒芜。

春尽花落，岁岁如是。

人间草木枯荣，从来都有定数，花开有期，花落有时，从来坦荡，从来规律。

唯独人情爱恨，落幕无期，执念无解，离别无归。

庭院早已沉寂，下人尽数退去，只留他一人对着满庭残红，独坐暮色，独守旧梦。

世人都说花开荼蘼，万事终休。

春色休了，花期休了，热闹休了。

可他心底的那一场情深，从来未曾休过。

只是藏得深，沉得静，压得稳，不再轻易翻涌，不再轻易落泪，不再轻易为那人失态半分。

不是放下，是认命。

认命此生山水相隔，认命此生无缘相守，认命此生相逢一场，便是尽头。

暮色越来越浓，天际霞光一寸寸褪尽，浅浅黛色漫上山河，远处楼宇剪影沉沉，烟火初升，人间渐暖。

万户灯火次第亮起，温柔铺满尘世，家家户户皆有归途，皆有温存，皆有圆满。

唯独他，无家可温，无梦可圆，无人可等。

抬手，轻轻拂去衣上落花。

动作缓慢、轻柔、克制，一如他这些年的心境。

从前他会贪，会盼，会执着地追问来日，会痴痴等候重逢。总以为山水有相逢，总以为离别是暂时，总以为熬过岁月漫长，终有一日可以归旧庭、温旧情、续旧缘。

如今岁岁春尽，年年花落。

他终于彻底懂得。

有些离别，不是暂别，是终生。

有些错过，不是擦肩，是永隔。

山河辽阔，风月无边，人间千万次相逢擦肩，唯独你我，再也不重逢。

转身缓步走向屋内，长廊寂静，脚步声轻浅，在空旷的庭院里淡淡回响，孤单又清冷。

木门轻合，隔绝了屋外沉沉暮色，也隔绝了满庭落英旧景。

一室安静，一室微凉。

屋内陈设一如往昔，桌椅雅致，书卷整齐，茶盏洁净。数年光阴流转，这里的一物一饰从未更改，停留在最温柔的旧时光里。

唯有当年相伴饮茶、共读、闲谈的人，彻底远去，再也不归。

沈清辞落座窗前，窗外夜色缓缓笼罩大地，朦胧月色浅浅透出云层，温柔淡薄，落满窗棂。

春末的夜风穿窗而入，带着落花残留的淡香，凉而不寒，缱绻绕身。

他抬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无波无澜。

许久未曾这样安静独坐，与过往温柔对峙。

他想起年少初遇，想起庭院相知，想起灯下相守，想起花下诺言。

那时陆时衍眉眼滚烫，情意坦荡，握着他的手，字字认真。

“此生山河万里，我与你共赴。”

“岁岁花开，岁岁有你。”

原来最动人的诺言，最容易负人。

山河依旧万里，花开依旧岁岁。

唯独许诺的人，半途抽身，弃了风月，弃了花期，弃了相守一生的誓约。

不怪，不怨，不恨。

只是可惜。

可惜年少情深错付光阴，可惜温柔相伴终成泡影，可惜一场真心相待，最后落得满庭空落、余生孤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整座府邸沉入安眠，唯有他窗前灯火，迟迟未熄，孤零零亮在沉沉夜色里。

书卷摊开案上，字字清晰，却入不了眼。

满心满目，皆是旧人旧事。

这些年，他刻意克制，刻意疏离，刻意将那人从生活里剥离。避开所有传闻，避开所有旧地，避开所有相似风月。

以为避得久了，便会淡，便会忘。

可每一次春尽花落，每一次月色温柔，每一次晚风缱绻——

心底沉睡的思念，总会悄然苏醒，安静蔓延，填满荒芜心口。

爱意早已沉淀，热烈早已冷却。

唯独执念，深入骨血，终生难消。

不知独坐多久，月色偏移，夜深更重。

晚风渐凉，落花余香散尽，窗外庭院彻底沉寂，连风声都轻了。

人间安稳入眠，唯他独守旧梦。

次日天光微亮，薄雾笼罩庭院。

一夜风过，满庭残花尽数落尽，枝头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春色繁盛模样。

花期彻底落幕，春光彻底离场。

一年最温柔的光景，悄无声息，潦草收场。

晨起开窗，晨风微凉，满目清疏。

草木青苍依旧，只是再无繁花满枝，再无落英纷飞。

一如他的人生。

岁月安稳如常，日子平淡规整，只是再无热烈心动，再无温柔相伴，再无岁岁可期。

洗漱整理，推门而出。

庭院空空，花尽庭寂，满目萧条。

下人清扫满地残红，落花被尽数收走，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像从未繁盛过，像从未热闹过，像从未有过那场轰轰烈烈、温柔入骨的相爱。

可满地花痕可扫，满心旧痕难除。

花开的热闹是真的。

相伴的温柔是真的。

许诺的情深是真的。

最后的别离、最后的落空、最后的孤寂，亦是真的。

白日光阴平缓流淌，府中日常安稳有序，往来之人温雅平和，岁月静好，与世无争。

沈清辞依旧淡然度日，看书、煮茶、静坐、闲行。

眉眼清冷，举止端雅，待人温和，处事从容。

在外人眼中，他早已是万事看淡、风月不染、心境通透之人。

无人知晓，他心底始终锁着一场落尽的繁花，一场不归的故人，一场永不重逢的山河。

日暮再临，夕阳垂落西山，余晖浅浅铺满庭院。

无花可落，无景可寻，无梦可温。

他静静站在空空的花树下，望着空旷枝头，望着远处山河暮色。

山河依旧在，岁岁皆安然。

风月依旧在，年年皆温柔。

只是山河万里，风月千场，从此再无你我相逢。

花期落尽，情深落幕。

从此山河不重逢，风月不相逢。

我守着满庭空寂，守着半生旧梦，守着一场过期情深。

岁岁安然，岁岁孤凉，岁岁，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