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子熟了。立政殿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今年结的果比去年多。青绿的小桃子,在五月末的阳光下慢慢变红,一颗一颗挂在枝头,像小灯笼。云舒每天站在树下仰头看,数着哪颗先红。长安站在她脚边也仰头看,嘴张着,口水滴在衣襟上。
“等红了,摘给你吃。”云舒低头对她说。长安听不懂“红了”,但她听懂“吃”。她嘴张得更大了,伸手去够树上的桃子。
“还绿呢,不能吃。”云舒把她的手拉下来,长安不哭,继续看着那颗桃子。
贰
桃子真正红透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早晨。云舒醒来推开窗,看到桃树最顶上的那颗桃子红得像一盏小灯笼。她叫醒长安,长安揉着眼睛坐起来,被她抱到院子里。云舒指着树顶那颗桃子:“你看,红了。”长安抬头看着那颗红彤彤的桃子,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吃。”
“不是现在摘的。等你爹下朝回来,让他摘。”云舒蹲下来,把长安散乱的头发拢了拢,“你爹长得高,他摘得到。”长安看着她,嘴张了张,“叭摘。”
“对,叭摘。”
叁
李世民下朝回来的时候,长安已经在桃树下等了一上午。她坐在秋千上,抱着布兔子,仰头看着那颗红透了的桃子。看到李世民走进院子,她从秋千上滑下来,跑过去扑在他腿上。“叭!桃!摘!”她的小手指着树顶那颗桃子。李世民低头看她——快十个月了,跑得越来越稳,话也越来越多,虽然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会表达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到桃树下,伸手,摘下了那颗桃子。红红的,软软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长安看着那颗桃子,眼睛亮晶晶的,“吃!”
“等一下。”李世民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桃子表面的绒毛。他掰开一小块果肉,递到长安嘴边。长安张嘴吃了。她嚼了几下,咽了,然后笑得像一朵小向日葵。
“甜。”她说。
李世民看着她笑的样子,也笑了。
肆
云舒从廊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篮。“还有好几颗熟了。”她把篮子递给李世民,“你摘,我接着。”李世民没有接篮子。他把长安放在秋千上,然后自己爬上树。
“你小心一点!”云舒仰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你四十了,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
李世民坐在树杈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我四十岁,不是八十岁。”他伸手摘了一颗桃子,扔进她举着的竹篮里,动作很准,桃子稳稳地落进篮底。他又摘了一颗,又扔了一颗。云舒在下面接,接得很稳。
长安坐在秋千上,仰头看着树上的爹,嘴里还在嚼刚才那块桃子。“叭!高!”她喊。
“嗯,你爹高。”云舒笑着应了一声。
伍
摘下来的桃子装了满满一竹篮。云舒把桃子洗干净,切了一盘放在廊下的桌上。长安坐在桌边,一手攥着一块桃子,一手攥着布兔子,嘴里的还没咽完,眼睛又盯着盘子里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云舒在她旁边坐下,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清甜,水分很足,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好吃。”她说。
李世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桃子的样子。“你吃桃子的样子,像长安。”
“哪里像?”
“嘴张得很大。”
云舒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嘴张得很大。
杨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她在云舒旁边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桃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
“嗯。明年这棵树还会结。”
“明年长安就能自己摘了。”
“明年她会爬树了。”云舒看着长安,“你明年会爬树了,对不对?”
长安抬起头,嘴里塞满了桃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对。”
陆
那天傍晚,云舒坐在廊下写稿。她写了一篇新的故事,很短,讲一个男人爬上一棵桃树,给树下的人摘桃子。树上的人说:“你四十岁了,别摔了。”树下的人说:“我四十岁,不是八十岁。”树上的人摘了桃子,扔进树下的竹篮里,一颗一颗,稳稳地落进去。她写完了最后一句话:“那个夏天,桃子很甜。”
她把笔放下,拿起一块凉了的桃子,咬了一口。风从院子里吹过去,秋千在暮色中轻轻晃着。长安在屋里睡觉,杨妃在隔壁缝衣裳,李世民在她身边批折子。桃子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