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立政殿的桃子开始结果了。不是很大,青绿色的,藏在叶子后面,要仔细看才能看到。云舒每天早晨都会站在桃树下,仰头找那些小桃子。长安站在她脚边,也仰着头,看。
“桃子树,”云舒低头对长安说,“结桃子了。等夏天到了,桃子红了,摘给你吃。”
长安听不懂“桃子”,但她能听懂“吃”字。她嘴张了张,口水滴了下来。云舒蹲下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下巴。
“你不能什么都想着吃。”
长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去够她的脸。云舒让她够,长安的手拍在她脸上,软软的,凉凉的。她低头看着长安——快九个月了,会走,会跑,会叫“嘛”“叭”“一一”,长了两颗下门牙。云舒忽然意识到,长安已经从那个皱巴巴的、红红的、像小老头一样的新生儿,变成了一个会走会笑会喊人的小东西了。时间过得好快,快到她来不及细想。
贰
云舒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穿薄衣裳的时候,腰腹微微隆起,肚脐周围一圈鼓鼓的,像扣了一个小碗。她站在那面等人高的铜镜前,侧着身子看自己的肚子。手覆在上面,温热的,比怀长安的时候更踏实。可能是第二胎,也可能是灵泉水泡得勤,她这一胎几乎没怎么吐过,吃得下,睡得着,气色比怀长安的时候好太多。
李世民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他最近每天下朝都带一碗回来,不是御膳房做的,是他自己在立政殿的小厨房里热的。云舒第一次喝的时候问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热羊奶的”,他说“你怀长安的时候学的”。从那以后,她就没再问过。
“趁热喝。”他把碗放在桌上。云舒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刚好入口。她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看着他。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看着院子里的桃树。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宽肩,窄腰,背挺得很直。四十岁的男人,鬓角有一两根白发。他以前没有白头发,这一年多长出来的。
“李世民。”
“嗯。”
“你长白头发了。”
他转过来。“哪里?”
“鬓角。右边。”
他抬手摸了摸鬓角,摸到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四十岁了。”
“四十岁不老。”云舒说,“我上辈子加这辈子三十四了。你只比我大六岁。”
他看了她一眼。“你上辈子加这辈子三十四?”
“嗯。胎穿那一世十五年,二十一世纪那一世十八年,加这一世一年——不对,来大唐快两年了。那就是三十四。”
他算了算。“我比你大六岁?”
“嗯。不显老。”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看着他鬓角那根白发,“别拔。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提醒你,你老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
叁
长安会跑了之后,杨妃每天的工作量翻了一倍。长安跑得很快,歪歪扭扭的,但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杨妃跟在后面,弯着腰,随时准备捞她。长安从廊下跑到秋千,从秋千跑到桃树,从桃树跑到汤池门口。杨妃跟着她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气喘吁吁。
有一天下午,长安终于跑累了,坐在廊下喘气。杨妃坐在她旁边,靠着柱子,也喘气。云舒端着两碗凉茶走过来,递给杨妃一碗。
“辛苦了。”她说。杨妃接过凉茶,喝了一大口。“她跑得真快。”
“随我。”
“你小时候也跑得快?”
“嗯。我二哥说,小时候追不上我。”
杨妃看着坐在她脚边的长安,嘴角弯了一下。长安正靠着杨妃的腿,手里攥着布兔子的耳朵,小嘴微张,像是困了。没过一会儿,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然后靠在了杨妃的腿上,闭上了眼睛。杨妃低头看着长安趴在她腿上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手还攥着兔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个字。杨妃听清了。“一一。”她在叫姨。
杨妃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长安靠在她腿上睡。云舒看着她们,没有打扰。她坐回廊下,拿起笔,继续写稿。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桃树上的小桃子晃了晃,阳光照在长安的背上,暖洋洋的。
肆
五月来了,长安满九个月了。云舒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摆了一碟子点心、一盘水果、一个煮鸡蛋、一根毛笔。长安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意思。
“抓周。”云舒蹲在她旁边,“你挑一个,挑到什么,以后就做什么。”
长安听不懂。她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云舒,然后伸出手,拿起了那根毛笔。她攥着笔杆,看了看,放进嘴里开始咬。
“她拿的是笔。”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飘。
“嗯。”李世民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以后会写书?”
“你写的书,她以后会看。看了,就会写。”
云舒看着长安嘴里那根被她咬得全是口水的毛笔,笑了。长安把笔从嘴里拿出来,递给云舒。像是在说“你写”。
云舒接过那根湿漉漉的毛笔,没有擦,拿在手里。
“我写。”她说。
伍
五月末,杨妃病了。不重,就是风寒,咳嗽,嗓子哑了,但不发热。她还是每天来带长安,云舒不让她带,让她在屋里歇着。杨妃躺在床上,长安坐在她床边,看着她。“一一。”长安喊她。杨妃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长安伸手去够她的脸,杨妃把脸凑过去,长安的手拍在她脸上,没有拍重,轻轻的,像是知道她病了。
“你不舒服。”长安说。不是完整的句子,是她会说的那几个字拼在一起的。“一一,不舒服。”
杨妃的鼻子酸了。她看着长安——九个月大的孩子,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但她知道不舒服。她知道杨妃不舒服。
“一一没事。”杨妃哑着嗓子说,“一一睡一觉就好了。”
长安看着她,想了想,把布兔子放在杨妃的枕头上。“给你。”杨妃看着那只沾满口水的布兔子,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流。
云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长安在她和杨妃之间,布兔子在长安和杨妃之间。她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了彼此,有了一只沾满口水的兔子。
陆
叶罗丽仙境。光幕前,王默抱着已经洗过但还没干的抱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没哭,她就看着。
“长安抓周了,拿了毛笔。”
“她以后会写书。会写她娘写过的那些故事。”
辛灵看着光幕上那条已经灭了的红绳手链——云舒的手腕上,白玉珠灭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再亮过。“手链灭了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从灵犀变成了人心。”辛灵轻声说,“人心比灵犀更长久。”
光幕上,云舒走进杨妃的房间,把长安抱起来。长安在她怀里,看着杨妃。“一一睡觉。”
“嗯。一一睡觉了,我们让她好好睡。”云舒抱着长安走出去,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杨妃。
杨妃躺在床上,枕边放着长安的布兔子。她的手覆在兔子上,眼睛闭着,嘴角弯着。她睡着了,病中的睡,不深,但很安稳。
立政殿的夏天,快要来了。桃子很快就要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