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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陛下从长安追到凉州

长安的冬天比敦煌冷。

不是风大,是湿冷,冷到骨头里。云舒在敦煌的时候,冬天穿一件棉袍就够了,风大但干,裹紧了就不冷。长安不一样,穿两层棉袍,手脚还是冰凉的。她每天抱着暖炉不肯撒手,走到哪儿抱到哪儿。李世民给她换了个小的手炉,刚好能塞进袖子里,她满意了。

“敦煌的冬天不冷吗?”他问。

“不冷。干冷,多穿点就行。”

“那你还跑到敦煌去?”

云舒看了他一眼。“我不去敦煌,你能找到我吗?”

李世民没有回答。她在敦煌开书坊、写《叶罗丽》、煮茶卖书,他从长安追过去,追了两千多里。她说得对,她不去敦煌,他找不到她。她要是留在她自己的时代——留在独孤信还活着的那个时代——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的存在。她是从七十年前穿越来的,在他这个时代,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户籍,没有家族,没有任何人认识她。她只有他。

李世民把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手伸过来。”

云舒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他握住了。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两只手包在里面,像包两只冰凉的、刚出笼的包子。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云舒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云舒的身体开始有变化了。不是肚子——肚子还没大,是别的变化。她开始嗜睡,每天睡很多,早上起不来,午后还要睡一个时辰。醒着的时候也懒懒的,不想动,不想写稿,不想煮茶,不想说话。就坐在廊下,抱着暖炉,看院子里那棵腊梅。

腊梅花快谢了。开了快一个月了,花瓣从黄灿灿变成淡黄色,边缘开始卷曲。她看着那些将谢未谢的花,忽然想起李世民在安仁殿送她的那枝梅花。也是这样的,花瓣卷曲,颜色变淡,但舍不得扔。她插在床头的花瓶里,插了好几天,直到花瓣落光了才扔掉。

“花谢了。”她看着腊梅说。

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奏折。“明年还会开。”

“明年?”云舒想了想,“明年这个时候,孩子都出生了。”

李世民翻奏折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腊梅,表情很平,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担心,就是——在算日子。从敦煌回来的时候孩子不到两个月,现在快三个月了,还有六个多月出生。明年夏天。长安的夏天很热。

“夏天生孩子,”她说,“会不会太热了?”

“宫里有人管,不会让你热着。”

云舒低下头,手指摸着暖炉的铜边。“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孩子生下来,夏天,穿得少,好带。冬天生的孩子穿得多,抱起来不方便。”她顿了顿,“我以前听人说的。”

李世民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尖不红了,是白的。她最近气色不如在敦煌的时候,长安的水土她不太适应。

“你要是想回敦煌,”他说,“等孩子生了,我陪你去。”

云舒抬起头看着他。“你陪我去?你不用上朝?”

“带上奏折去。你在敦煌能写,我在敦煌也能批。”

云舒愣了一下。“你不是说真的吧?”

“我说真的。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云舒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一个皇帝,说要陪她去敦煌批奏折。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暖炉的绒套里。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李世民笑了一下,继续翻奏折。

李元吉回到长安后,没有来找云舒。

云舒从李世民那里知道他已经回来了,但他没有来秦王府,没有写信,没有让人传话。她在敦煌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很危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砍过来。回长安之后,那把刀不见了。

“你弟弟,他不来了?”她问李世民。

“他暂时不会来。”

“为什么?”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因为他知道我在这里。”

云舒想了想,懂了。李元吉在敦煌的时候来书坊,不是因为对她好奇,是因为对她和皇兄的关系好奇。现在他知道了——皇兄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一起,住在秦王府,不回宫。他知道的够多了,不需要再查了。查下去对他没好处,对皇兄没好处,对那个女人也没好处。他停了。

“他这个人,”云舒说,“不算坏。”

李世民没有说话。李元吉坏不坏,他知道,云舒不知道。

杨妃又来了。这次不是李世民安排的,是云舒写信请她来的。

信很短:“杨妤:院子里的腊梅要谢了,你再不来就看不到了。小九”

杨妃来了,还是戴幕离,还是穿那件淡青色的衣裳。她站在腊梅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快要落尽的花。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

“明年还会开。”杨妃说。

“他也是这么说的。”云舒坐在廊下,抱着暖炉。

“谁?”

云舒没回答,但她弯了一下嘴角。杨妃没有追问,在廊下坐下来,和云舒并排坐着,看着那棵腊梅。两个人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把最后几片花瓣吹落了,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杨妤。”云舒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不用戴幕离来了。”

杨妃转过头看着她。云舒看着院子里的腊梅,没有看她。

“你是杨妃,你是他的妃子。你来看我,不需要遮遮掩掩。这府里没有外人,侍卫不会说,采苓不会说。你要是觉得对不住谁——你不对不住谁。”

杨妃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把幕离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好。”

云舒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杨妃看着她笑,也笑了。

叶罗丽仙境。

光幕前,王默抱着抱枕,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她已经不哭了,眼泪哭干了。“她们坐在一起看腊梅。”她说,“没有说话,就坐着。”

“不需要说话。”辛灵轻声说,“她们共用过一个身体,看过同一个人的脸,听过同一个人的心跳。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陈思思看着光幕上那两个并排坐在廊下的女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杨妃摘幕离了。她以前来的时候都戴着,遮着脸,不想让人知道她是杨妃。这次她摘了,因为云舒说‘你不需要遮遮掩掩’。”

“她信云舒。”齐娜小声说。

“她当然信。”舒言推了推眼镜,“云舒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不是因为她叫云舒姨祖母,是因为她们经历过的那些事——魂穿、圆房、分离、重逢。没有人能理解那种关系,只有她们彼此理解。”

辛灵看着光幕上那条红绳手链。手链的光很稳定,不亮不暗,温温的。从敦煌到长安,从冬天到快要开春,那条线一直在。连接着两个人,连接着两颗心,连接着两个时空。

“快结束了。”辛灵轻声说。

王默猛地转过头。“什么快结束了?”

“这个故事。”辛灵看着光幕上那个抱着暖炉的少女,“她的孩子快出生了,她的书写完了,她的身份快公开了。这个故事,快结束了。”

光幕上,云舒站起来,走到腊梅树下,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李世民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看到她蹲在地上捡花瓣,他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披风披在她肩上。

“地上凉。”他说。

“我知道。”云舒站起来,把手心里的花瓣给他看,“谢了。明年还会开。”

李世民看着手心里的花瓣,又看着她。“明年我陪你等花开。”

云舒低下头,把花瓣握在手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