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一夜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醒了太多次。每次醒来都以为天亮了,看看窗外,还是黑的。腊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她躺着,把手覆在小腹上,感觉着那个小小的、温热的存在。孩子快三个月了,还是不会动,但她能感觉到——不是胎动,是一种“他在”的感觉。像灵泉空间里的那汪水,安安静静的,但你知道它一直在。
最后一次醒来,天终于亮了。
云舒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腊梅还开着,黄灿灿的,比昨天开得更多。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但她没有关,就站在窗前,让冷风吹着自己。清醒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洗漱,换衣服,梳头。衣服换了好几件——青色的太素,粉色的太嫩,蓝色的像病号。最后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是她在敦煌买的,一直没穿,舍不得。今天穿。梳头也梳了好几遍,一会儿梳得太紧,扯得头皮疼;一会儿梳得太松,一会儿就散了。最后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别住。簪子是李世民给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十五岁的脸,尖尖的,下巴比以前圆了一点——最近吃得太好了。气色还行,嘴唇不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没睡好,不明显。她把那朵腊梅别在发髻边上,看了看,又摘了。太刻意了。她不需要让杨妤看到她好看,杨妤知道她长什么样。她们共用过一个身体,她知道她每一寸皮肤的样子,知道她笑的时候嘴角先往哪边歪,知道她哭的时候左眼先掉眼泪。
云舒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
贰
杨妃到的时候,是午后。
她坐着宫里的马车来的,换了便服,戴着幕离——那种四周垂纱的帽子,遮住了脸。马车停在秦王府门口,采苓扶着她下车。
云舒站在门口,等着。
她没有戴面纱,没有戴幕离,没有任何遮挡。她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杨妃下了车,看到她了。
幕离的纱很密,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在车边站了片刻,然后摘下了幕离。
三十五岁的脸,沉静、温柔,眼睛里有水光。云舒看着她,杨妃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云舒先开口。“你瘦了。”
杨妃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胖了。”
云舒笑了,笑着笑着也哭了。她走过去,走到杨妃面前,伸出手。杨妃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和几个月前在安仁殿的那个凌晨一样——那时候云舒刚回到自己的身体,她们拥抱,哭泣,说“谢谢你”。现在她们站在秦王府的门口,日光很亮,风不冷。
“进来吧,”云舒拉着她的手,“院子里有腊梅,开了。”
叁
拾云阁。
云舒煮了茶,白毫银针,杨妃在宫里喝惯的那种。茶汤清亮,香气淡淡的。杨妃端着茶碗,没有喝,看着院子里的腊梅。“你信里说有一棵腊梅,我没想过这么好看。”
“他让人种的。”云舒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茶,“从我到敦煌的那天,他就让人准备了。”
杨妃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汤。他让人种的。他从敦煌出发的那天,就让人在长安种树、写匾额、收拾院子。那时候云舒还没答应跟他回来,他就知道她会回来。
“他对你很好。”杨妃说。
“嗯。”
“比对我好。”杨妃的声音很轻,不是埋怨,是陈述。
云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妃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为什么。他对我客气,是因为我是杨妃,是前朝公主,是他表侄女。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你。”她顿了顿,“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没让他多看我一眼。你用了不到一个月,他从长安追到敦煌。”
云舒的眼眶红了。“杨妤——”
“我不是在怪你。”杨妃打断她,笑了笑,“我是想说——你值得。你值得他追那么远,值得他种这棵腊梅,值得他不住皇宫住这里。”
云舒低下头,眼泪滴进了茶碗里。
杨妃放下茶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小九,你知道吗?你在敦煌的时候,我每天都看你的信。你写你吐了,我心疼。你写他帮你修门,我替你高兴。你写你怀孕了,我想飞到敦煌去陪你。但我去不了。我是杨妃,我不能出宫,不能离开安仁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能在信里跟你说‘别怕’。你怕的时候,我只能在信里说这三个字。”
云舒抬起头,看着她。“我收到了。每次你说‘别怕’,我都收到了。”
杨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松开云舒的手,擦了擦眼睛。“你现在还怕吗?”
云舒想了想。“不怕了。在敦煌的时候怕,回长安的路上也怕。到了这里,看到腊梅,看到匾额上写着‘拾云阁’,就不怕了。”她顿了顿,“他说‘你不用习惯一个人了’,我就不怕了。”
杨妃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长大了。”
“我本来就不小。”
“你十五岁。”
“我上辈子加这辈子三十三了。”
杨妃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碗,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你这茶煮得比宫里好。”
“灵泉水泡的。”
“我知道。你走了以后,我的身体没有以前好了。灵泉空间在你那里,我借不到多少。喝了两个月的普通茶,今天终于又喝到了。”杨妃放下茶碗,“真好喝。”
云舒站起来,去厨房提了一壶新的灵泉水,塞到杨妃手里。“带回去,省着点喝。”
杨妃抱着那个粗陶壶,愣了一下。“你就用这个装灵泉水?”
“怎么了?”
“这是你煮茶用的壶,上面还有茶渍。”
“洗过了。”
杨妃看着手里的粗陶壶,笑了。不是那种温婉的、得体的笑,是云舒见过的那种——在安仁殿的凌晨,她回到自己身体时,杨妃露出的那种笑。放松的,不需要端着架子的,像一个人。
“好,我带回去。”杨妃说,“省着点喝。”
肆
杨妃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云舒送她到门口。杨妃戴上幕离,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九。”
“嗯。”
“孩子生了,告诉我。”
“好。”
“他要是欺负你,也告诉我。”
云舒笑了。“他不敢。”
杨妃看着她笑的样子,也笑了。“也是,他不敢。”
马车走了。云舒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白玉珠的光很暖,像是杨妃在车里也在看手链。隔着手链,她们还是连着的。不管隔多远,不管隔多少年。
云舒转身走回院子。腊梅的香气在暮色中更浓了,她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李世民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披风。“她走了?”
“嗯。”
“你哭了。”
“没哭。”
他把披风披在她肩上。“风大,进去吧。”
云舒没有动,站在腊梅树下,看着那些黄灿灿的小花。“她说你对我比对好她。”她顿了顿,“她说她用了十几年,没让你多看她一眼。”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杨妃。她有她的身份、她的位置、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之地。你什么都没有。”他看着云舒,“你从过去来,没有家人,没有身份,没有认识你的人。你只有我。”
云舒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对她好,是皇帝对妃子的好。”他说,“我对你好,不是。”
“那是什么?”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朵,和安仁殿的那个夜晚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走,他就站在她面前,手停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云舒握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他快三个月了,”她说,“还不会动。”
李世民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衣裳,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比他手心的温度高一些。
“他会动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当过爹。”
云舒笑了,笑的时候身体微微颤动,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感觉到了那种颤动。不是胎动,是她的笑。但他觉得——够了。
伍
叶罗丽仙境。
光幕前,王默的抱枕已经湿透了。她没有哭,是眼泪自己掉的。
“她叫她‘杨妤’。”王默的声音闷闷的,“她叫她名字,不是‘杨姐姐’,不是‘姨祖母’,是名字。”
“因为她们现在是平等的。”辛灵轻声说,“不是姨祖母和姨孙女,不是穿越者和原主,是两个互相依靠的女人。在敦煌的时候,她们隔着两千多里,靠写信联系。现在她们在同一座城里,可以见面了。”
陈思思擦了擦眼睛。“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杨妃说‘你值得’的时候,云舒哭了。她不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她是被杨妃说得觉得自己值得了。一个人告诉你‘你值得被爱’,和你自己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不一样。”
“她需要听到这句话。”舒言说,“从杨妃嘴里说出来,对她来说比从李世民嘴里说出来更重要。因为杨妃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辛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是啊。一个叫她姨祖母的、三十五岁的、养兰花的——是她在这个时代唯一的亲人。”
光幕上,云舒正坐在廊下,面前摊着稿纸,在写《叶罗丽》。她的嘴角微微弯着,手腕上的白玉珠亮着很暖的光。李世民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山海经》,没有看,在看她。
长安的夜风很大,但拾云阁的灯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