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平推了推眼镜,没有追问。
江念念蹲下来,看着那辆摩托车。“这车怎么了?”
“摔的。昨晚骑车没看清路,冲到了沟里。人没事,车废了。”
“你平时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就是,你平时除了修车、吃粉、在路上溜达,还做什么?”
曹平推了推眼镜。“也没做什么。镇上没什么事干。”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曹平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江念念看着他。他看起来比邢武斯文一些,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迷茫,是不甘心。
“你有没有想过去学修车?”
“学?怎么学?镇上又没人教。邢武倒是会修,但他那个人,不爱说话。我问他一个问题,他回一个字。问多了他就不理了。”
“那你去网上学。”
“网?我没电脑。手机流量不够。”
江念念想了想。“那你想不想正经学?就是系统地学,有人教的那种。”
曹平看着她。“你有办法?”
“扎扎亭离县城多远?”
“骑摩托车四十分钟。”
“县城有职业技术学校吗?”
曹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我之前听说过,那里有汽修专业。但学费……”
“学费的事,你先别想。你先去看看,了解清楚再说。”
曹平沉默了。他看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河水,推眼镜的手有些抖。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没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不该一辈子待在这里,修这些破摩托车。”
曹平没有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给江念念发了一条微信:“我查了县城的职业技术学校,汽修专业两年制,学费一年四千八。”
江念念回复:“你查了?”
“查了。用我奶奶的手机查的。蹭了别人家的WiFi,信号不好,加载了快半个小时。”
“怎么样?”
“我觉得我能考上。”
“那就去考。”
“学费……”
“先把名报了。钱的事,慢慢想。”
曹平回了一个字:“好。”
黄毛大名陈晓东,镇上的人都叫他黄毛,因为他的头发染得跟金毛狮王似的。
江念念第一次认真跟他说话,是在修车铺旁边的石墩上。她坐着吃粉,他骑着摩托车经过,又绕回来,停在她面前。
“美女,哪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黄毛笑了。“你说话挺有意思。”
江念念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纹身,看起来像一条蛇,但画得不太像,更像一条蚯蚓。
“你这纹身,纹的什么?”
“龙。”
“看着像蚯蚓。”
黄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那个纹身师手艺不行,便宜没好货。”
“多少钱纹的?”
“五十。”
“五十块纹条龙,你还指望它飞?”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条街都听得见。邢武从棚子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黄毛说,“你叫啥?”
“江念念。”
“念念。”他念了一遍,像在尝味道,“你从哪儿来的?”
“大城市。”
“大城市来的,跑我们这破地方干什么?”
“来体验生活。”
黄毛又笑了。“体验生活?这破地方有什么好体验的?穷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不走?”
黄毛的笑容收了一点。“走哪儿去?”
“哪儿都行。你年轻,有手有脚。”
“我高中都没毕业。”
“那又怎样?”
黄毛看着她,好像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种话。他摸了摸自己的黄毛,把摩托车熄了火,蹲下来,跟她平视。
“念念,你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