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他每年都是那天回来,住到正月初六走。雷打不动,二十年没变过。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认不认识周崇文。”
窦昭的手微微一顿。针停在半空中,线垂下来,在烛光下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大伯认识周崇文。他们是同科进士,同年入朝,交情一直不错。我小时候见过周崇文来家里做客,还给我带过点心。”
江念念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从听雨轩出来,江念念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雪地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连地上的青砖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回廊的柱子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排排小刀。
纪咏从回廊的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怎么样?”
“窦世枢跟周崇文是同科进士,交情不错。腊月二十八回来。”
“窦昭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窦世枢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伯。她不知道她大伯跟周崇文的关系有多深。”
纪咏沉默了片刻。“那你去翻他书房的事,更不能告诉窦昭。”
“我知道。”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满院的雪。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根连着根,枝连着枝。
“纪公子。”江念念轻声说。
“嗯。”
“如果查出来窦世枢也有问题,你说窦昭会怎么办?”
纪咏想了想。“她会站在对的一边。她不是那种为了亲情放弃是非的人。她查王映雪的时候,王映雪还是她名义上的继母,她查了,没有手软。该递证据递证据,该告状告状。”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她为难。她好不容易才从王映雪的事里缓过来,我不想她又掉进另一个坑里。一个坑接一个坑,她受不了。”
“那你替她做决定?”
江念念摇了摇头。“不是替她做。是帮她做。帮她看清真相,让她自己选。我不能替她选,但我可以帮她把路照亮。”
纪咏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样张牙舞爪。
“江念念。”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太累了。”
“什么意思?”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想护。窦昭、宋墨、苗安素、蒋蕙荪、蒋每荪。你护了所有人,谁来护你?”
江念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滚烫的、灼人的光。那光很热,热到能融化冰雪。
“你。”她说。
纪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我。”
腊月二十八,窦世枢如期回到了真定。
窦家张灯结彩,大门口挂了红灯笼,红彤彤的,把门前的雪都映红了。门楣上贴了新对联,是窦世英亲自写的“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写得不错,笔力端正,但有些软,像是手在抖,又像是心不静。
窦世英亲自到门口迎接,王映雪也出来了,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笑容甜得发腻,甜得像蜜糖里掺了砒霜。她挽着窦世枢的胳膊,一口一个“大伯辛苦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腻得人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