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念没有反驳。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条消失在夜色中的路,在心里说:老天爷,如果你真的有眼,就让他们平安到保定。
她不信神。但这一刻,她愿意信一次。
第二天一早,江念念和纪咏启程前往保定府。
雪已经停了,但路面结了冰,马车走得很慢。车轮在冰面上打滑,车夫不停地吆喝马,马打了几个趔趄才稳住。江念念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手炉是碧桃临走前塞给她的,还热着,铜皮被炭火烤得发烫。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雪景,白茫茫的田野,光秃秃的树,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树梢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抖落一团雪雾。远处有几间农舍,屋顶上冒着炊烟,烟在冷空气里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纪公子。”她轻声说。
“嗯。”
“你说,蒋夫人被关了这么多年,身体还能恢复吗?地牢里那么潮湿,她的骨头会不会已经坏了?”
“能。”纪咏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但需要时间。不是一年两年,可能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被关在地牢里那么多年,身体底子太差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命大。能不能恢复,看她自己的意志,也看照顾她的人用不用心。有人用心照顾,恢复得快;没人管,就慢慢来。”
“窦昭会用心照顾她的。”江念念说,“窦昭把她当自己的母亲。窦昭的亲生母亲死得早,她对姑母的感情比对父亲还深。”
纪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
宋家在保定的宅子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但进了门,里面的布置处处透着讲究,影壁用的是汉白玉,打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回廊的柱子是楠木的,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柱子上雕刻着精细的花纹。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花开得正盛,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雪,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浓郁,整条巷子都能闻到。
江念念到的时候,窦昭正坐在厢房的床边,握着蒋蕙荪的手。
蒋蕙荪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厉害。她的头发花白,有些干枯,脸上布满皱纹,但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采,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眉目如画,气质如兰。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嘴唇没什么血色,有些干裂。被子下面,她的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像是一盏微弱的灯,随时都可能暗下去。
窦昭抬起头,看到江念念,眼眶一下子红了。
“念念,姑母她……她一路上都在发烧。李大夫说,如果再晚半个时辰,可能就……”她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江念念走进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蒋蕙荪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蒋蕙荪的手背。那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
“姑母。”她轻声说,“我是念念。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踹您门的那个念念。”
蒋蕙荪的眼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无神,像蒙了一层灰,像两潭死水。她看着江念念,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从清晰慢慢变得柔和,像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