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咏3

“梳梳梳，你倒是过来啊。”

碧桃端着铜盆小跑过来，嘴里嘟囔着：“姑娘您每次起来都这么急，好像后面有狗追似的……”

崔家在真定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是暴发户那种，是几代人攒下来的名望。

崔老太太年轻时守寡，丈夫死的时候她才三十出头，儿子崔知白才七岁。族里人都劝她改嫁，说一个女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

她没听。她一个人撑了三十年，把儿子培养成才，把家业守住了，还越做越大。如今崔知白在外为官，官至四品，家里大小事都由崔老太太说了算。

在真定，提起“崔老太太”三个字，连知府大人都得客气三分。

江念念跟着窦昭穿过回廊，往松鹤堂走。回廊两侧种着翠竹，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石板路上落了几片竹叶，碧桃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用脚把竹叶拨到路边，嘴里念叨着“挡路挡路”。空气清冽，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粥香。

“祖母今天心情怎么样？”江念念问。

“不错。”窦昭回答，“早上吃了两碗粥，还夸厨房的咸菜腌得脆，不咸不淡，刚好。”

“那我现在去请安不会被骂吧？”

窦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无奈。“你又惹事了？”

江念念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有。我就是前天把纪咏的房门踹了一脚。”

窦昭脚步一顿，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江念念。“你踹他的门干什么？”

“他挡路了。”江念念理直气壮。

“他挡路你就踹门？”

“他是挡在门里边，我踹门才能进去。”江念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快吞进肚子里了。

窦昭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但江念念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窦昭这个人，面上永远端着，但心里的情绪藏不住，嘴角会出卖她。

纪咏。江念念脑子里跳出这个人的脸，白，非常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一样的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毛细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抿着。

但表情冷淡得像庙里的泥塑，不笑不怒不惊不喜，看人的时候眼神像隔着一层冰。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从雪里挖出来的玉雕。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崔老太太的花厅里。他坐在客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都没抬。

崔老太太介绍说这是纪家的公子，在崔家借住几日。他抬起头看了江念念一眼，那一眼不到半秒，然后低头继续看书，好像她是一阵吹过去的风。

从那以后，江念念就看他不太顺眼。不是讨厌，是不服气。她从小到大，没有人用那种“你不存在”的眼神看过她。纪咏是第一个。

崔老太太的院子在崔府正中间，叫松鹤堂。院子门口种着两棵老松树，枝干虬曲，树皮开裂，据说跟崔老太太的年纪差不多大。

树下摆着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在水里慢悠悠地游。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江念念和窦昭走进去的时候，崔老太太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喝茶。

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盘成一个光溜溜的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褙子，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边。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像两盏灯，看人的时候跟能把你看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