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咏1

江念念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二件事，是确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是真的。

头顶是藕荷色的帐子，绣着折枝梅花，花瓣绣得细细的，针脚密密实实，是好手艺。

空气里混着檀香和草药的气味，檀香是崔老太太屋里供佛用的，草药味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上一世的记忆告诉她，原主从小体弱，三天两头喝药，苦得她见到药碗就想吐。

窗外有鸟叫，吱吱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她盯着帐顶看了几秒，脑子里像放画片似的，转过去许多画面不全，有些模糊得只剩一层薄雾，有些清晰得像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清晰的那些画面里，有血，有箭，有铺天盖地的痛，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她记不清了，但每次一想起来，心里就疼。

七个任务。

她默默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像一只刺猬。被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炭盆的余温，暖烘烘的，但她后背全是冷汗。

“有毛病。”她闷声说，声音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给我一个要出家的人？什么毛病？”

她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谁。不是失忆，是根本没有那段记忆。她只记得自己做过几个任务，穿越过不同的世界，扮演过不同的角色。

每次都能活着回来，回到一个她记不清模样的地方，交任务，领新任务，然后再次出发。她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断地走，不断地做，不断地完成。

但这一次不一样。

脑子里有一行红色的小字，像是她自己以前写的备注，笔迹是她认得的，但那行字冷得她后背发凉：“任务失败则记忆清零，永困当前世界。”

意思是，她赌不起。

枕头底下压着几本书，硌得她后脑勺不舒服。她伸手摸出来一看《算学九章》《地理志》《茶经》。

书页卷了边，页脚有批注，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看就不是用功的人写的。

但批注的内容是认真的，每一页都有圈点，算学题旁边写了详细的演算过程，有些地方还画了图解，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脑子里有思路。

原主不爱学。崔老太太逼着学。学不会就抄，抄不会就罚站，罚站的时候不许吃饭，饿着肚子站到天黑。原主恨透了这些书，恨透了崔老太太的严厉，恨透了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念书的苦日子。但崔老太太说得对“姑娘家不能只靠嫁人活。”

这句话，原主没听进去。但江念念听进去了。

她把书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被子滑落，凉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她不记得原主是谁，也不完全记得自己是谁。

她只知道：她现在是崔家的养女，排行第二，上面有一个姐姐叫窦昭，下面没有妹妹。崔老太太待她如亲生，但崔家的下人们背后叫她“那个捡来的丫头”。

脑子里那些破碎的信息告诉她，上一世窦昭嫁错了人，被活活害死了。而她为了救窦昭，也被害死了。

她记不清具体场景，只记得“万箭穿心”四个字，和一种铺天盖地的痛。那种痛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塌了，剩下的全是空的，全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