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灯光在凌晨两点准时熄灭,像一场盛大演出的谢幕。
左奇函靠在墙边,听着杨博文均匀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汗水蒸发后的微咸气息,那是他们这三年里最熟悉的味道。杨博文就睡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连件外套都没盖。左奇函摸索着把自己的运动服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触到对方微凉的侧脸。
“奇函……”杨博文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左奇函的手顿在半空,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衣角,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冬天。
三个月前,杨博文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左奇函正在台上打鼓。鼓点砸在耳膜上,像一场暴雨。他不知道台下那个人是怎么笑着看完他表演的,怎么在后台递给他一瓶水,怎么轻描淡写地说“最近有点累,可能要多睡会儿”。
左奇函后知后觉地想起,杨博文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吵架了。
以前他们总会因为一些小事冷战。左奇函脾气冲,杨博文又倔,谁也不肯先低头。可最近半年,杨博文变得异常温顺。左奇函说什么他都点头,左奇函想做什么他都配合。连左奇函在舞台上故意抢拍,他也只是笑着跟上来,把错拍圆成即兴。
“博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左奇函问过他。杨博文只是摇头,说没有,就是太累了。
左奇函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直到那天他在杨博文的包里翻到一叠厚厚的检查单,日期从半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左奇函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些纸,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却觉得每一个都在尖叫。
他冲去医院质问杨博文。
杨博文坐在病床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见左奇函,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才来。”
左奇函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本来想等治好了再告诉你。”杨博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扎着留置针,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格外清晰,“但医生说……可能等不到了。”
左奇函走过去,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杨博文的膝盖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杨博文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会哭,会闹,会推掉所有工作守着我。然后呢?看着我一天天变丑,变瘦,变成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人吗?”
“我不在乎!”左奇函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在乎。”杨博文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左奇函,你还要站在舞台上。你不能因为我,把自己也拖进泥里。”
那天晚上,左奇函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
第二天,杨博文出院了。他拒绝继续住院,说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好好过完 normal 的生活。左奇函陪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一起去吃了火锅,杨博文不能吃辣,却陪着左奇函点了一份变态辣锅底,然后偷偷把肉在清水里涮了又涮。
他们去了游乐园,杨博文恐高,却陪着左奇函坐了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左奇函问他:“你怕吗?”
杨博文摇头,说:“不怕。”
左奇函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杨博文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练习室的那天晚上,杨博文说他想跳舞。左奇函陪他跳了一支《只对你有感觉》。杨博文跳得很慢,动作也不标准,有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左奇函稳稳扶住。
音乐结束的时候,杨博文靠在左奇函肩上,轻声说:“奇函,我跳得好看吗?”
“好看。”左奇函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就好。”杨博文闭上眼睛,“我其实……一直想和你跳完这支舞。”
左奇函抱紧他,没有说话。
后来杨博文睡着了。左奇函就这么看着他,看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他瘦削的下颌线。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检查单,没有医院,没有告别。
只有他们,和一支没跳完的舞。
凌晨三点,杨博文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左奇函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
他松了一口气,却听见杨博文在睡梦中轻声说:“奇函……别哭。”
左奇函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杨博文的手背上。
他没有叫醒他。
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左奇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个没有开灯的练习室里。
就像那支没跳完的舞,永远停在了最后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