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晚上,林清听一下课就被老陈接走了。
江松月还在教室上晚自习,突然“大白菜”冲了进来,叫着他跟王硕两人出去。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一脸慌张的“大白菜”,王硕问道:“蔡老师,怎么了?”
蔡老师看着两人严肃的说道:“你俩赶紧收拾一下,王硕,你妈已经在校门口等了。江松月奶奶快不行了,让你们赶紧回去。”
江松月瞬间眼睛就湿了,他先王硕一步向门口跑去。
王硕收着两人的书包跟了上去,江婷一脚油门加快速度的往家赶。
但还是没有赶上,江松月他们到的时候,奶奶已经走了。
江松月进门的时候,大家都在屋里跪着,低泣声一遍,老江在床头烧纸钱。
奶奶安静的躺在床/上,像平时睡着了一样。
江松月吸着鼻子走到床边,双腿跪下,哭了起来。
老江劝道:“你奶走得很安详,一点痛苦也没有,这是寿终正寝了。只是她临走前一直念叨你,没能见你一面。”
江松月跪趴在地上,隐忍着哭声,眼泪哗哗往下掉。
王硕跟江婷后进来,也跟着跪在后面,掩面低泣。
老人家85了,于农村的习俗来讲,是个喜丧。
奶奶一直身体挺好,也没遭罪,不管对于子孙后代还是她老人家自己,都是最好结局。
她一生生养三儿一女,爷爷走得早,四个孩子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
年轻时也是衣角边边都能碰倒人的女强人,说话声音大,做事雷厉风行。
几个孩子里老江最像奶奶,奶奶也最疼老江。
因为奶奶觉得老江没了媳妇,一个人带个孩子可怜。
老江也孝顺她,江松月知道,奶奶走了,老江最伤心。
江松月看着父亲跪在床前,眼睛眨个没停。
他知道老江是在忍着怕泪水掉下,都说父母在就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奶奶走了,再也没人喊“大仔”了。
林清听第二天来上学一直没见江松月的人,他拉住夏墨问道:“黑子,江松月呢?”
夏墨道:“哦,他奶奶过世了,你没看到王硕也不在嘛!他们回去奔丧了。”
林清听一下怔住了,奶奶过世了,那个送他平安符的奶奶过世了。
给奶奶过生日的事,他依稀记得好像就在昨天,怎么突然就过世了呢?
心里堵得慌,喉咙一紧,眼泪情不自禁的就流了下来。
他抹了把泪拉住要走的夏墨继续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夏墨想了想回道:“等出完殡,怎么滴也得三五天吧!”
林清听心凉了,三五天,他明天就要走,江松月如果三五天才回来,那他不是没法跟他告别。
早知道还不如提前跟他说,江松月家又没有电话,现在要怎么联系他。
林清听急忙坐下来,写了封信。
把自己家里的电话,美国那边的学校地址,还七七八八的说了一些,足足写了三页纸。
他装好信交到夏墨手里说道:“江松月回来,你替我给他。”
夏墨看了眼信回道:“你要去哪?你自己给他不就好了。”
林清听垂着头回道:“我明天就走了,我爸安排我去英国。”
夏墨瞪大眼睛看着他,甚是惊讶,而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可以啊,你小子,都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就出国镀金了。”
林清听没心情听他说这些,把信朝他手怼了怼说道:“记得帮我给他。”
夏墨没有接,说道:“我直接放他抽屉不就好了,他要三五天才回来,回头我揣着给弄丢了怎么办?”
林清听愣了一下,夏墨歪着头看着他,一脸坏笑的问道:“你这该不会是表白信吧!”
林清听朝他翻了个白眼,拿着信转身走了。
他坐回位置,拿了一本江松月的英语书,好好的夹了进去,塞进了桌肚。
中午林清听又一个人跑到了围墙下,他看了下四下没人,他也不知道江松月家在哪个方向。
他随便找了个方向,跪了下来,拜了四拜,心里默念道:奶奶,您一路走好。
那天晚上,林清听收拾行李,于婷婷问他都要带些什么。
林清听只把那件小狮子衣服叠好放了进去,他本来想把牛顿摆也带走的,可是他怕在飞机上会弄坏,就找了个差不多大的盒子,小心的装好,塞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老陈将母子俩送到机场,林清听站在外面好久都没有进去。于婷婷也不催他,只是安静的陪他站着。
一路到北京,林清听一句话也没说,于婷婷知道他心里难受,也没有打扰他。
到北京转机登上去往伦敦的飞机那刻,林清听突然哭了。
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掩着面,强忍着声音,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于婷婷看着儿子这样,拍了拍他的背眼睛也流了下来。
奶奶的葬礼前后弄了五天才出殡,江松月本来已经够伤心了。
但料理完奶奶的后事,江家又出大事了。
二叔和小叔因为不满奶奶生前对老江的偏爱,硬说奶奶的钱都给了老江,要求此次的丧葬费用全部都要老江承担。
奶奶刚下葬,真是尸骨未寒。
三兄弟就在一群亲戚面前吵翻了天,小姑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像看热闹一样。
江婷劝了半天,二叔也不听她的,还骂她白眼狼。
几个哥哥甚至没有一个人上前说句话,王硕站在江松月一旁,呆呆的看着这乱成一团的局面。
江松月看着这群人,他最小,没有上前说话的资格,只觉得心寒。
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父亲这么沮丧。
他想上前,父亲拉住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别听,污耳朵,你去那边。”
江松月喉咙发酸的听话走开了。
一番争吵后,突然听到父亲大吼了一声:“我一个人承担,都给我滚。”
人群渐渐散去,江松月走回老江身边挨着他坐下。
老江转过脸,艰难的扯出一丝笑安慰他道:“没事的,你奶也就办这一回事了,我也就孝敬完她这一回了。”
江松月哭了,他哭不是因为二叔他们让老江一个人掏钱。
他是哭自己没用,如果家里条件好,如果他能替老江分担,老江根本不用跟二叔他们争论。
他更加确定,自己将来一定要有出息,他永远都不想再看到老江这么沮丧的样子。
他的父亲是一个骄傲的人,家里虽然穷,但他从来没为几斗米折过腰。
他的父亲虽然没有文化,但从小就告诉他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的父亲虽然年龄比别的父亲大,但从小到大他们能像朋友一样坐着聊一宿一宿的天。
刚失去母亲的老江,又遭遇兄弟之间的心口不和,这兄弟间以后估计就分崩离析,各过各的了。
江松月第一次心疼老江,他才知道,他的父亲其实没有那么刚强,他也很脆弱,他也需要有人保护。
江婷开车将江松月跟王硕两人送回学校,安慰了下江松月就走了。
王硕知道江松月心情不好,一路上替他背着书包,只是静悄悄的跟着。
王硕虽然看不懂大人之间的矛盾,但他心里清楚,这次外公跟小舅爷做的太过份了。
两人进教室时王语嫣正在上课,王硕叫着:“报告。”
王语嫣招手让两人进来。
江松月心情沮丧的回到座位,看了眼旁边空出来的座。
当时也没多想,以为林清听可能是请假了还是有事干嘛去了。
他把书包放好,从抽屉摸书,结果摸到一打信。
他抽出一看,十几封,他蹙着眉头往后面的垃圾扔去。
也难怪他会蹙着眉头都扔掉,他回去的日子里刚好有个520的节日,每年这天他都会收到很多女生的表白信。
平时他在就收一封他丢一封,这次回去了,这些女生就全塞课桌里了。
他拿出英语书,刚翻开又看到一封,还特别厚,他想都没想,直接就甩进了垃圾桶。
到第二天他也没有看到林清听的人,他课桌肚里还有好几本书,当初林清听刚来时找他借的那支也还躺在最里面。
王硕午间时溜过来向他问道:“小舅,小林子出国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江松月突然心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王硕,轻声问道:“他出国了?”
王硕似乎对江松月不知道此事而感到意外,挨着他坐了下来说道。
“他连你都没说吗?小林子藏得挺深啊!我刚听他们议论,说小林子他爸是市长。我就说他那成绩当初是怎么进咱们班的,原来是高官子弟。真好,都不用参加高考,直接就出国了。”
王硕看表情有些羡慕,一直在那叭叭的说,江松月脑子嗡嗡的,根本没听王硕在说什么。
他在心里想着:他不是说过二本线就不去的吗?怎么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这时夏墨听着两人聊天也凑了过来,王硕拉着夏墨问道:“你知道小林子出国的事吗?”
夏墨随性的回道:“知道呀!你们回去奔丧第二天他来学校,亲口跟我说的。”
王硕一脸羡慕的说道:“哦,真羡慕他,居然可以不用参加高考。”
江松月坐在课桌前,一句话也没说。
夏墨突然笑着问道:“松哥,那小子信里都跟你说什么了,520那天送信,他不会是跟你表白吧!”
江松月倏间抬起头看着夏墨问道:“信?什么信?”
夏墨摸着头回道:“你没看到吗?他那天让我拿给你,我怕弄丢了,就让他放你抽屉了,他没放吗?”
江松月脑子里闪过昨天丢掉的信,想起英语书里那封最厚的。
他倏的站了起来,向垃圾桶寻去。
桶里已经干干净净了,什么也没有。他急忙向学校垃圾站跑去,王硕看着他情况不太对,跟在后面叫道:“小舅,你去哪里?”
江松月没有回他,王硕拉着夏墨道:“快跟上。”
江松月看着堆成山的垃圾池,他也不管不顾,跨进去就开始到处翻。
天下着毛毛雨,没一会就把他头发打湿了。
王硕两人跟到,看见他在垃圾池里到处乱翻。王硕着急的大叫道:“小舅,下雨啊!你找什么?”
江松月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道:“信,林清听的信。”
夏墨先听到,跟王硕说道:“他说信。”
王硕急忙也下到垃圾池里,拉住他劝道:“你先上去,你都淋湿了,会感冒的。”
江松月甩开他的手,不管不顾,继续在堆成山的垃圾里翻。
夏墨看着赶紧在隔壁班借了两把伞,王硕劝不动他只好陪着他一起找。
夏墨将伞递给王硕:“你先给他撑着,别真感冒了,这里这么多垃圾,一时半会肯定找不到的。”
王硕接过伞,撑在江松月头顶,劝道:“小舅,你先撑着伞,我们帮你一起找,不要急,会找到的。”
江松月没有接伞,王硕就撑着伞跟着他站在垃圾池里。
整整找了一个多小时,什么也没有找到,有信,但没有林清听的信。
夏墨听着上课铃,不管江松月挣扎将他拉了出来。
王硕先跑回班里跟老师请了假,两人将江松月弄回了宿舍。
两人从未见过江松月如此失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墨自责道:“早知道,我就收着了,我也真是的,哪能一个信都揣不住呢。”
王硕看了他一眼,皱着眉毛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两人好吃歹说弄他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结果那天下午的课三个人都没去上。
第二天江松月像往常一样早早的去教室早自习,王硕有些担心他,搬着书包坐他旁边。
江松月也没反对,只是之后更不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