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程思妍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儿科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床上，把白色的床单晒得暖洋洋的。程思妍已经活蹦乱跳了，穿着一条碎花小裙子，在病房里跑来跑去，完全不像前几天烧到四十度那个蔫巴巴的样子。

杨佳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她站起来，看向站在门口的程学文，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下。程学文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程学文知道那个“她”是谁。

杨佳欣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病房。她的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程思妍趴在病房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小手扒着门框，没有说话。

程学文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眼眶有些泛红。

林念初站在走廊转角，没有过去。

等程学文牵着程思妍出来的时候，她迎了上去。程思妍看到她就松开了爸爸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林念初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程思妍的眼睛很大，里面有光，刚刚妈妈走了，但她没有哭。林念初伸手帮她理了理蹭歪的小辫子，轻声说了一句：“

程思妍点点头，然后忽然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软软的，带着一点奶香味。

从那天起，程思妍的日常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林念初早晨来上班的时候会先到程学文家接孩子，把程思妍和念念一起带到医院。程思妍已经上幼儿园大班了，早上送她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放在儿科护士站，跟念念一起玩。

念念已经一岁了，开始学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程思妍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程思妍很有姐姐的样子，会牵着念念的手不让她摔跤，会把自己的小饼干掰成两半分给念念吃，会在念念哭的时候学大人的样子拍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姐姐在”。

林念初对程思妍的好，科室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她会给程思妍扎好看的辫子，会在程思妍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会在周末带两个孩子去公园、去动物园、去商场买新衣服。程思妍也开始叫她不叫“林阿姨”了，有时候脱口而出喊“妈妈”，喊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低头玩手指。

林念初没有纠正她，也没有让她改口。

她只是蹲下来，亲了亲程思妍的额头。

程学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十二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褚子健是程学文大学时的室友，同吃同住了五年，毕业后虽然分到了不同的医院，但关系一直没断。程学文跟杨佳欣离婚的事没怎么跟他说过，褚子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两人大半年没正经坐下来聊过天了。

这天程学文打电话给褚子健，说周末出来吃个饭。

褚子健在电话那头答应了，声音听着有点疲惫，但没说别的。

程学文挂了电话，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林念初。她正抱着念念，程思妍趴在她腿上看动画片，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画面暖得像幅画。

周末的饭局定在一家老北京涮肉馆，褚子健比他们先到，已经点好了锅底和几盘肉。

三个人坐下来，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地滚着，羊肉涮进去几秒就变了颜色。褚子健喝酒喝得猛，程学文陪着喝了几杯，林念初要了一壶菊花茶，在旁边慢慢喝。

酒过三巡，褚子健的话匣子打开了。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氤氲在几个人之间，把褚子健的表情模糊了。

程学文的喉结动了动，他想到了程思妍。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林念初把褚子健在饭桌上说的话，挑了一些发到了四人微信群里。

那个群是林念初、叶梅、护士长还有袁娟组的，平时主要用来分享医院八卦、吐槽病人、偶尔约饭。叶梅在群里常年潜水，护士长每次想她的时候就在群里拼命@她，十次有八次她不回，偶尔冒出来一个“哦”字，然后继续沉下去。

群里安静了三秒钟。

又过了五秒。

对话框里弹出两个字。

林念初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叶梅的脾气她了解，她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但林念初知道，那天晚上叶梅一定没有睡好。

饭局的第二天，程学文坐在办公室里，给褚子健打了个电话。

程学文没接话。

程学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挂了电话之后，程学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褚子健说的那句话——我娶谁都一样。

那他呢？

他跟杨佳欣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是不是也因为觉得林念初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娶谁都一样？

他闭上眼睛，觉得喉咙里有点堵。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念初正在给念念喂饭，程思妍在旁边用积木搭房子。程学文走进来，从背后环住了林念初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程学文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念念坐在餐椅上，看着爸爸妈妈抱在一起，嘴里含着米糊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

程思妍从积木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搭她的房子，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客厅里的灯暖暖地亮着，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