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妍生病那天,程学文正在做一台肝切除手术。
护士长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已经进了手术室,手机在更衣柜里响了三次。等他出来看到未接来电回拨过去,护士长说孩子在儿科急诊,高烧四十度,抽搐过一次,已经收住院了。
程学文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他连手术服都没换就跑到了儿科,推开病房门,看到程思妍小小的身体缩在病床上,额头贴着退热贴,嘴唇干裂发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她看到爸爸来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又哑又小

:“爸爸……我好难受……”
程学文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一整夜没有合眼。
第二天下午,杨佳欣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她从英国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睛下面有乌青,头发也有些乱。她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程思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妈妈……”程思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杨佳欣,眼泪又涌出来了,“妈妈你回来了……”
杨佳欣把女儿搂进怀里,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出声。
程学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退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念初那天正好在儿科值班。她路过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里面的画面——杨佳欣坐在床边,程思妍靠在她怀里,程学文站在窗边。三个人在同一个画面里,像一张完整的全家福。
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护士长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都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林念初去了酒吧。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五六年前,和袁娟来过一次,喝了一杯莫吉托就走了。今晚她一个人来的,坐在角落的卡座上,点了一整瓶威士忌。
音乐震得胸腔发麻,灯光旋转着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都在笑、在闹、在拥抱、在亲吻。她坐在那里,把一杯纯威士忌灌下去,喉咙像被火烧了一道。
她又倒了一杯。

手机在桌上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程学文的电话打了七个,消息发了十几条——“你在哪?”“怎么不接电话?”“念初,回我消息。”“你在哪?我去找你。”
她没有回。
第八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然后仰头把第三杯酒喝完。
程学文找到她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是袁娟告诉他的。袁娟接到林念初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别找”,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袁娟急了,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打给了程学文。

程学文从儿科病房跑出来的时候,杨佳欣在他身后问了一句:“你去哪?”

他说:“出去一趟。”没有回头。
他找了三个酒吧,最后在一家闹吧的角落里看到了她。林念初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脸上有酒醉后的潮红,面前摆着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瓶。她正跟着音乐的节拍微微晃着身体,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弧度。
程学文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他的声音被音乐盖掉了一半,但他手上的力道很重,不容挣脱。
林念初睁开眼,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然后用力甩手:“放开。”

程学文不松。他把她从卡座里拉出来,半拖半拽地穿过人群,穿过舞池里扭动的人影,穿过震耳欲聋的音乐,一直拉到酒吧外面的巷子里。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干什么?”林念初甩开他的手,靠着墙站定,呼吸有些急促,“你不在医院陪你的女儿你的前妻,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给我打电话了吗?你发消息了吗?”程学文的嗓门比她大,“你什么都不说,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了?”林念初别过脸去,“我什么都没想。”


程学文上前一步,把她困在墙壁和自己之间,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林念初,你看着我。”
她不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很脆弱,像一个一直撑着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给我听好了,”程学文的声音哑了,“我跟杨佳欣说清楚了。她回英国,思妍留在国内跟我。我不会再让她走了。”
林念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听明白没有?”程学文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有些疼,“她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我不欠她的了。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话。”
林念初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愿不愿意——”程学文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怕那句话太重会吓跑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还有思妍,一起生活?”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酒吧的音乐隐隐约约传过来,闷闷的鼓点像心跳。
林念初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没有声音,一行一行地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
但她怕。她怕这一切会再次碎掉,怕自己再花十二年来拼一次还是拼不完整,怕那个孩子——程思妍——看到她的时候会想起妈妈,会问她是谁,会不喜欢她。
程学文等了五秒,她没说话。
他急了。

“林念初,”他双手捧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抬起来,让她没有办法躲避,“你看着我。告诉我,愿不愿意。”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像是在用尽全力把那个答案按回去。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冰层下面终于涌出来的水,挡也挡不住。
程学文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然后他吻了她。
很重的吻,没有任何试探和犹豫,像是把十二年欠下的全部揉碎在这个吻里,灌进她的唇齿之间。她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胸前,但只推了两秒就松开了。
然后她回吻了他。
在昏暗的巷子里,在远处传来的音乐声里,在她脸上的泪还没有干透的时候,她踮起脚,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晚他们没有回医院。
程学文把她带回了自己家——那个他和杨佳欣曾经共同生活过、但如今只剩下他和程思妍的住处。房子里很安静,程思妍还在医院,杨佳欣住在酒店。
门关上的瞬间,他把林念初抵在玄关的墙上,低头看着她。她的吊带裙在刚才的拉扯中滑下了一边肩膀,露出白皙的锁骨。她的头发散乱着,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眼睛里还有泪痕,但她在笑。
很轻的笑,像是一切都放下了之后终于浮出水面的东西。
程学文伸手把那根滑落的吊带替她拉回去,动作笨拙得不像一个外科医生。

“林念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知道你这样……”
“知道什么?”她看着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回答。
他抱起她,走进卧室。
那一整夜都很漫长。窗帘没有拉严,城市的夜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程学文比林念初早醒。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床头的台灯上、落在凌乱的被子上、落在他怀里人的头发上。林念初还在睡,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昨夜哭过的痕迹,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她睡得很沉,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程学文看了她很久。从她的眉毛,到她的鼻梁,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到她的下颌线,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肩膀。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怕吵醒她。
林念初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过去了。
程学文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一个月后,林念初发现自己的月经迟了两周。
她买了验孕棒,在卫生间里等那三分钟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两条红线,清清楚楚。
她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验孕棒包好,扔进垃圾桶。她没有给程学文打电话,没有给任何人说。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正在生长。
是程学文的。
是她的。
是要来的。
也是让她害怕到不敢告诉任何人的。
她去美国是在三个月后。医院有一个国际交流项目,为期一年,她申请了,批了。走之前她没有告诉程学文真实原因,只说工作上的安排,一年就回来。
程学文送她到机场的时候,在安检口前抱了她很久。

“一年就回来。”他说,像在确认什么。
“嗯。”林念初说。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力气走了。
一年后。
仁华医院的门诊大厅人来人往,林念初穿着白大褂从儿科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病历。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一点,但精神很好。
她的左手牵着一个小孩。
那孩子大概半岁多,刚会走路,跌跌撞撞的,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脚上蹬着一双毛绒绒的小熊拖鞋。她仰着脸看妈妈,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要抱抱。
“念念乖,妈妈在上班,等一下再抱。”林念初蹲下来,把孩子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然后牵着她继续走。

念念。小名。户口本上的名字是程潇雨。
程。跟着他姓的。
林念初回国一个月了,没有告诉程学文。她把念念藏得很好,上班的时候把孩子放在儿科护士站,护士长帮她看着,念念乖巧又爱笑,护士站的小姑娘们都喜欢她。有人问过这是谁的孩子,林念初只说“朋友的,帮忙带两天”,没有人深究
但她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
上午十点,院办召开多科室联合会议。
林念初坐在会议桌靠里的位置,低头翻着手里的材料,余光已经看到了门口走进来的人。程学文坐在斜对面,隔了三个位置。他瘦了一点,头发两侧有些白了,但精神还不错。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林念初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散会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抱着材料快步往外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又平稳。

“念初。”
他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停。

“林念初。”
她还是没有停。
程学文看着她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眉头拧了起来。一个月了,他听说她回来了,但每次去找她她都避而不见。去儿科找,护士说她不在;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已读不回。
他知道她在躲他。
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躲。
那天下午,程学文去儿科护士站问事情,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护士站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婴儿车,车里坐着一个半岁多的孩子,正在啃一个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口水。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学文的脚步停住了。
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睫毛长长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认识那双眼睛。
和他的一模一样。
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的心停跳了一拍。

“这孩子是谁的?”他的声音有些干。

护士站的护士愣住了:“程主任,这是……这是林主任带来的,她说朋友的……”
程学文没有等她把话说完。他蹲下来,看着车里那个小小的人。念念歪着头看他,把手里的磨牙棒举起来,咿咿呀呀地递到他面前,像是在说——你吃不吃?
程学文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那只小手热乎乎的,软得像棉花,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念初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就是这个。程学文蹲在婴儿车前面,念念攥着他的手指,两个人一大一小地对视着,画面奇怪又和谐。
她停住了。

程学文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林念初,这孩子……”
林念初走过去,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起来,搂在怀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是谁的孩子?”程学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在发抖,“你告诉我,她是谁的孩子。”
“别人的。”林念初说。


“你看着我说。”
林念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孩子叫什么?”他问。
她没有说话。

“她是不是姓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一年来的所有疑问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林念初,你瞒了我多少事?十二年前你瞒了我多少事?一年前你又瞒了我多少事?”
林念初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嘴唇抿得很紧。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啃她的小手,啃得吧唧吧唧响。
程学文深吸一口气,伸手想碰那个孩子,又缩了回去。他看着念念的脸,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下来了,“这是我的孩子吗?”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林念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念。念念仰起脸,冲她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陷进去,好看得让人心碎。
她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但她的眼泪,掉在了念念的小脸上。

念念愣了一下,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擦妈妈脸上的眼泪,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说“妈妈不哭”。
程学文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把林念初和那个孩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三个人在儿科走廊里站着,路过的护士和病人都看着他们。
这一次,林念初没有推开他。
念念被挤在中间,左看看爸爸,右看看妈妈,然后很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