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佳欣带着程思妍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正是下午四点半。儿科门诊的候诊区人不多,程思妍手里攥着一个用彩纸包的小盒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妈妈身后。

“妈妈,爸爸在哪里呀?”
“爸爸在楼上上班,我们等一会儿就去找他。”

杨佳欣把保温袋放在护士站,里面装着蛋糕和几样程学文爱吃的菜。她对值班护士说了声
“麻烦转交”,然后低头对女儿说:“思妍,妈妈去一下洗手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程思妍乖乖地点头,但小孩子的话从来都做不得准。杨佳欣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被走廊里一盆绿植上的小虫子吸引住了,撅着屁股看了半天,然后顺着走廊一路往前跑,完全忘了妈妈让她在原地等的叮嘱。
她跑到儿科门诊大厅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那人蹲下来扶住她,声音很温柔

“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呢?”

程思妍仰着头看着对方,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声奶气地说:“我爸爸是医生!”

那个年轻女医生笑了:“你爸爸是谁呀?”

“我爸爸叫程学文!”
年轻女医生的笑容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在她身后不远处,林念初正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听到那句话脚步微微停了一瞬。
程思妍已经跑过去了,小小的身体撞在林念初的腿上,然后仰起头,露出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阿姨好!”
林念初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三岁,粉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双眼睛,像极了程学文。
“小朋友,”林念初蹲下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妈妈呢?”


“妈妈去上厕所了!”程思妍理直气壮地说。
林念初刚要站起来,余光里看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女人。杨佳欣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脚步微微有些急。她看到女儿正蹲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面前,快步走过来,正要开口,却先一步看清了对方的脸。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这是她们第二次面对面。
第一次是在护士站,匆匆一瞥,谁都没有开口。这一次,程思妍正站在她们中间,仰着头看看妈妈又看看阿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佳欣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也不热,像对一个普通的同事:“林主任,好巧。”
林念初站起来,面上的表情很稳:“来找程主任?”


“嗯,今天他生日,带女儿过来给他送个蛋糕。”杨佳欣说着,低头牵起程思妍的手,“思妍,跟阿姨说再见。”

程思妍乖巧地挥了挥手:“阿姨再见!”
林念初看着那对母女转身走远。程思妍的小手牵着杨佳欣,走几步就跳一下,粉色裙子在走廊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像一小片春天。
林念初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袁娟从后面走来,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

“看什么呢?”
林念初收回目光:“没什么。”


袁娟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正好看到杨佳欣牵着程思妍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的表情变了变,压低了声音:“那是……程学文的?”
“嗯。”林念初的声音很淡,“他女儿。”

袁娟看着林念初,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没再开口。
电梯里,程思妍靠着杨佳欣的腿,手里还攥着那个彩纸包的小盒子。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程学文正站在走廊里跟一个住院医交代事情,看到她们母女,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你生日啊,忘了?”杨佳欣把保温袋递过去,“思妍非要来送礼物,说爸爸过生日一定要吃她做的蛋糕。”

程学文蹲下来,程思妍把那个彩纸包的小盒子塞到他手里:“爸爸生日快乐!里面是我画的画!”
程学文打开彩纸,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蜡笔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一个大的是爸爸,小一点的是妈妈,最小的是她自己。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方,头顶还有一个黄色的圆——大概是太阳。

“画的真好。”程学文说。
程思妍开心地扑进他怀里。
杨佳欣站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持续太久

程学文把画收好,站起来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雅思成绩出来了?我看到那个信封了。”

杨佳欣的表情微微一顿:“看到了怎么不问我?”

“怕打扰你。”程学文说。
杨佳欣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向女儿

“思妍,你带的蛋糕呢?让爸爸尝尝。”
程思妍立刻从保温袋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蛋糕,上面原本应该立着的巧克力字母已经东倒西歪了,但还是能拼出“爸爸生日快乐”的形状。

程学文拿起那块蛋糕,吃了一大口。太甜了,比上次还甜。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好吃。”
杨佳欣看着他嘴角沾着的奶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短,像一闪而过的光。

“我要跟你说个事。”她开口了。
程学文看着她。

“我的雅思成绩够了,申请的学校也下来了。我打算去英国读两年。”杨佳欣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不需要商量,只需要通知。
程学文沉默了几秒。程思妍还在他脚边转来转去,完全没听懂妈妈在说什么。

“你走了,思妍怎么办?”他说。

“我跟妈妈说好了,她过来帮忙带。再请一个保姆,没问题。”

程学文看着她:“再怎么请保姆,也代替不了你是她妈妈。”
杨佳欣抬起头,目光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她一直没有释放出来的那种东西——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的愤怒。

“那你呢?”她问,“你还是她父亲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碾过去。

程学文没有再说话。他把那块剩下的蛋糕吃完了,蹲下来把程思妍抱起来,说:“走,爸爸带你去看办公室。”
程思妍搂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了那个缺了门牙的豁口。杨佳欣走在后面,看着父女俩的背影,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想什么。
晚上七点半,地下停车场。
袁娟靠在车旁边等了快二十分钟了,终于看到电梯门打开,林念初从里面走出来,白大褂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怎么才出来?”袁娟问。
“手头的事没忙完。”林念初走过去,低头掏车钥匙,“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呢。”袁娟跟在她旁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开了口,“跟你说个事。”
林念初按下车锁,回头看她:“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袁娟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程学文……他老婆的雅思成绩过了,我听说要去英国读书了,两年。你说,程学文是不是可能要去陪读?”
林念初的手指在车钥匙上停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瞬,然后她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陪读?好事啊,恭喜他。”


袁娟看着她:“你没发现他最近特别忙吗?没白天没黑夜的,我估计啊,就是想把眼前这点活赶紧干完,好没牵没挂地走。”
林念初点点头:“嗯,挺好的。”


袁娟站了一会儿,看着林念初的表情,试探着问:“你……你真没事吧?”
林念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做得很快,快到袁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收回去了
:“我能有什么事?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这事翻篇了。”


袁娟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行。那行,那我走了啊,明天见。”
“拜拜。”林念初说。

袁娟走了。地下停车场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把空旷的车库照得惨白。林念初站了一秒,然后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引擎响了。她挂挡,松手刹,车子缓慢地驶向出口。坡道很长,灯光一格一格地从车顶掠过,明暗交替着打在她的脸上。
快到出口的时候,她忽然踩了刹车。
车停在坡道中间,后面没有车,前面也没有车。她就那样停在那里,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然后越抖越厉害,最后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蜷缩在那里,哭了出来。
眼泪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她哭得很难看,没有声音的哭泣是最难看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嘴巴张着却喊不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她想起了那天过生日,蛋糕推出来的时候,赵小雨笑嘻嘻地说的那句话——“同月同日生,缘分不是一般的大。”然后赵小雨还追问了一句

“林老师,你上辈子是不是跟程老师是恋人啊?”
包间里的人都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很得体,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应该有的笑。但那天晚上她回去之后,也像现在这样哭了一场。
她又想起了那次在书店。
那是一个周末,她去市中心买一本儿科的参考书,在医学区那排书架前刚站定,余光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杨佳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育儿类的书,正在翻。
林念初的第一反应是走。她转过身,假装没有看到,但脚步还没迈出去,杨佳欣就叫住了她。

“林主任。”
林念初停下来,转回身。
杨佳欣把书合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书店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两个女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着,书架上的灯把她们的脸照得很清楚。

“你不必躲着我。”杨佳欣说。
林念初没有接话。

“我为什么怕见你呢?”杨佳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你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现在是我的男人。我又不欠你的,为什么要躲?”
林念初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最终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你不该躲我。”


杨佳欣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个让林念初措手不及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仁华附属医院?你不走,是为了等他吗?”
林念初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冬天的街上。她攥紧了手里的书,手指甲陷进封皮里,声音却还是稳的
仁华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职业,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某个人。”


“那你为什么一直单身?”杨佳欣问,“这么多年了,你就没有想过再开始?”
林念初终于抬起头,看着杨佳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单不单身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杨佳欣看了她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拿起那本书去收银台结了账,走了。林念初站在原地,手里那本儿科参考书的封皮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那天回去之后,她也没有哭。
但此刻,在地下停车场的坡道上,车子还打着双闪,她趴在方向盘上,把这两场没哭出来的眼泪一起补上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久到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久到她觉得自己好像把十二年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哭出来了——那些恨、那些委屈、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那些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攥紧又松开的手指、那杯永远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红糖水、那张被撕碎又被拼好的照片。
她想,程学文如果真的要走了,这个城市就没有她了。
不,她本来就不属于他。十二年前就不属于了。她只是还在这座城市里,和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走着同一条走廊,站在同一栋楼的不同的窗前往外看。
如果他走了。
如果英国那么远。
她就再也看不到他在走廊尽头转弯的背影了。就再也听不到他查房时说话的声音了。就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她低血糖的时候送一杯红糖水了。
林念初哭到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眼睛肿了,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伸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用手指把脸上的泪痕抹干净。
然后她重新挂挡,松手刹,踩油门,把车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每一点光后面都有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段正在发生或者正在结束的事情。
林念初把车汇入车流,目光落在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明天她会把眼睛消肿,会照常去上班,会在交班晨会上用她一贯的冷硬语气指出住院医病历里的每一个错误,会在查房的时候让实习生们战战兢兢,会在护士站签完字之后回到办公室,看着那杯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桌上的红糖水发一会儿呆。
然后她会把它喝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喝,第二天它还会出现在那里。
就像那个送红糖水的人一样,明明已经不在了,却还是会在每一个她低血糖的早晨,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残忍。
她只知道她戒不掉。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
不喜勿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