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初站在儿科重症监护室里,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抢救时留下的药液痕迹。
三床那个孩子,先天性心脏病合并重症肺炎,昨晚入院时她已经觉得不妙,凌晨三点病情急转直下,她带着团队按了三十分钟,最后还是没按回来。孩子的母亲跪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父亲蹲在墙角一声不吭,那种沉默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抢救结束后,林念初没有离开。她让两个实习住院医留下来,做最后的操作——给已经离世的患儿进行气管插管练习。

“你,先来。”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实习生,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
实习生小周手在发抖,喉镜塞进去的时候偏了方向。林念初没说话,示意另一个上。第二个也没好到哪去,导管反复试了三次才到位,两个人的额头全是汗。
操作完了,林念初看着他们,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说说感受。”

小周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林老师,我……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个孩子,他的手还是温的,我插不进去……”
林念初面无表情地听完,沉默了三秒。

“他是温的,所以你插不进去?因为你的情绪,所以操作可以不合格?”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钝器砸在胸口上,“你脑子里想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能活过来吗?他不能。你现在能做的,是保证下一个活着的孩子,不会因为你的手抖死在插管这一步。”
小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忍住,转身跑了出去。

林念初看着他的背影,没追,也没叫住他。过了几秒,她垂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苦的东西,然后重新抬起头,对剩下的实习生说:“下一个,继续。”
小周跑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眼泪糊了一脸。
他低头抹眼泪,没看路,也没听见刹车声。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撞过来,他整个人被弹了出去,后脑勺砸在地上,意识像被抽水一样迅速消退。
那辆车的引擎盖上,还沾着一小片血迹。司机吓傻了,连滚带爬地下车,后座的门同时被推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被甩了出来——不,不是被甩出来,是司机急打方向的时候,她太小了,从座位上滑落,重重地磕在车门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脚上只有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是散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染红了那件粉色的衣服。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急诊护士在她的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日期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孩子身体健康,求好心人收养。”
她甚至没有名字。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时,林念初从儿科赶下来。她推开抢救室的门,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主刀位置上站着的人,穿着手术服,正在快速检查孩子的瞳孔反应,手指稳得像铁,侧脸绷出一条冷硬的线条。
程学文。
肝胆外科主任,今天恰好在外科急诊值二线班。
他在抢救一个三岁的无名女孩。她在抢救室里撞见了十二年没单独说过话的人。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抢救床,床上躺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孩子,头顶的无影灯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惨白

程学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颅内出血可能性大,需要先稳定生命体征,联系影像科急查头颅CT,同时通知神经外科备床。”
他在下指令,语气专业到近乎冷漠。林念初没有说话,迅速接过了气道管理的部分。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喉镜置入、导管通过声门、气囊充气,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程学文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波形,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分开了十二年。
手术很顺利。
孩子的颅内出血没有继续加重,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但需要密切监护。神经外科没有床位了,院办协调了一圈,最后通知——先转到儿科重症监护室。
儿科。
林念初的科室。
程学文站在儿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把病历递给值班护士的时候,林念初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着,把气氛搅得更加古怪。

“病程记录我已经写好了,”程学文说,“神经外科那边会每天来会诊,儿科这边主要负责术后监护和基础护理。”
他的话说得很职业,像是给任何一个科室的交接。
林念初接过病历夹,翻开看了一眼,合上。“知道了。”

两个字,干脆得像刀切。
她转身要走,脚刚迈出一步,忽然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鸣声大作,走廊的灯光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样,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扶墙,但墙太远了,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到。
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不是手腕,不是手臂,是肩膀。力道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但也足够让她不至于摔下去。

程学文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肩上,眉头拧在一起:“你没吃饭?”
林念初稳住身体,一把拂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像被烫了一下。
“没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头也没回,扶着墙走进了医生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程学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慢慢垂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二年前他扶住她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说“还好有你在”。现在她拂开他的手,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
他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袁娟正在儿科门诊整理病历,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发信人让她愣了一下——程学文。

“袁娟,麻烦你帮忙送一杯红糖水到林念初办公室,别说是我买的。她低血糖,老毛病了。”

袁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回复了一个字:“好。”
外卖送到的时候,林念初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才那一下低血糖,明明忍一忍就过去了,偏偏被他撞见。更可笑的是,她拂开他手的那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好像她多恨他似的。
她恨他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口气咽不下去,十二年了她还是咽不下去。

“念初姐,”袁娟端着杯子推门进来,“给你点的红糖水,趁热喝了,别又低血糖。”
林念初看了一眼那杯红糖水,棕红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杯子握在手心里是暖的。
“你点的?”她问。


袁娟不擅长撒谎,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嗯,我点的。”
林念初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这杯红糖水是谁点的。袁娟从来不会给她点红糖水,袁娟只会给她买黑咖啡,加两份浓缩,说“你喝甜的我会不习惯”。而她低血糖的这个“老毛病”,这个世界上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是其中一个。
十二年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她忘记吃饭,他都会去买一杯红糖水,放在她桌上,什么都不说,等她自己去发现。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了,他说你嘴唇发白,手会抖,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
林念初端起那杯红糖水,喝了一口。甜的,很暖,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把她身上那些冰冷的、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泡软了。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是一大口,直到杯子见了底。
她把空杯子握在手里,纸杯被她捏出了褶皱。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袁娟早就识趣地退出去了。
林念初低着头,盯着那个空杯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杯上,把那圈棕红色的水渍洇得更大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下来,把白大褂领口洇湿了一小片。
她恨他。
她恨他在她最恨他的时候,还记得她低血糖。
她恨自己喝了那杯红糖水。
她更恨自己喝完之后,心里那个压了十二年的东西,忽然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她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来把那一点点重新压回去。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有人敲门说林老师三床的心率有波动。林念初迅速擦干眼泪,把纸杯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尽头,程学文正好经过,手里拿着一份会诊单,应该是要去神经外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条走廊撞在一起,她眼睛还是红的。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微微低了一下头,从走廊另一侧走了过去。
林念初站在原地一秒,然后转身走进了病房。她的脚步声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天她依然是那个实习生见了绕着走的林老师。
只是那杯红糖水的味道,她大概要记很久。

预知故事情节下章见啦,各位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哦